我只想说、我至今都想说:小双我对不起你!却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三章
我和妈妈、继父
(一)情感的薄厚就在DNA
“生下你这个妨主孩子,我以后的日子好不了”,母亲这个预言也被证实了。自从有了继父,我给她凭空增添了很多麻烦。
我看见妈妈为新爸爸拆洗被褥,就说:别给他洗,他住住就走了!当时新爸爸就在外屋;我看见妈妈把饭热在锅里,就说:别给他留饭,我还要吃!当时新爸爸掀门帘儿进来了。
妈妈私下里戳着我的额头说,小姑奶奶你才几岁呀,就这么刺儿头?你能不能好好儿叫他一声爸爸?
此后我和爸爸(去掉一个“新”字)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了,这样的紧张不只局限在冷战,爸爸时刻都觑着眼睛找我的茬儿,而我则连哭带嚷地顶撞他。见妈妈垂着头不言声,我便胸有成竹地认为,妈妈是向着我的!
从1960年春到1962年夏,我家在包头市青山区住了两年。就这两年,把我饿成永远都见不得有饭粒掉在地上,如果是在家里,我会条件反射般地把它捡起来吃掉,如果是在外边跟他人聚餐,我便受制于礼貌只好忍着了,但心里就像耽搁了一件特别应该做的事却没做那样的难受。
多少年以后,饭做多了我会坚持让自己和小孙子鲨鲨都追加一点,如果必须剩下了,我就在次日早晨把剩菜剩饭一起倒进锅里加水去煮,同时还会趁机把一块干硬的馒头也扔进去,把早点煮成大杂烩。
此时我便想起妈妈曾批评我是“瞎捯饬”“瞎兑咕”。“瞎兑咕”就是把风马牛搅在一起。我在吃着“瞎兑咕”的早点时,会一个人突然发笑,觉得兑咕早点有点儿像兑咕散文。
在肚子饿得扁扁的那些年,妈妈在爸爸面前的优势也在明显降低。认真说来,妈妈的优势并不是被我一个人削弱了的,充其量我只能算是个主力,其他人的因素也不容小觑。妈妈再婚的当时就把我的亲奶奶带过来一住两年,之后是表姐琼丽一住五年。琼丽刚出嫁外祖父就来了。
妈妈给我生了两个弟弟。在这个家庭的六口人中,比较起来只有我和外祖父是盘剥爸爸那四十四元月薪的局外人。不过外祖父可不像我那么不自知,他特别懂得给妈妈省心,日复一日的生存宗旨是:能多做就多做一点,能少说就少说一句。
我却全然不谙这些事理,赶到了后来,妈妈一见我跟爸爸呛呛拌嘴,就开门出去了,沉默她也到外边去沉默。
外祖父的态度却明显地向着爸爸,一开口就指责我是错的。
我是被干爹干妈给纵容坏了,但我的自信心也在逐步消失殆尽,因为我意识到形势的变化很严峻,严峻到我越来越无势可仗,越来越无话可说。于是后来我在被爸爸挑剔,比如肥皂放错地方啦、衣服挂错钉子啦、坐得歪啦、站得斜啦……诸如此类,我的脑袋虽然嗡嗡的,却也能悄悄的了,而后,流泪是我的专利。
那时,爸爸是厂里的提炉师傅,天天都守着烧瓷的关口,需要汗流浃背地付出体力,所以妈妈首先要顾到她丈夫能吃饱,而后上怕饿着她的老父下怕饿着她的儿女。
也就在那两年,每逢吃饭的时候,我都觉得有一股寒冷的气流从爸爸那边压过来。我本想当作没事人的,可就是做不到,吃一顿饭总要有好几次抬头去看。一看就哭,直把眼泪嗒嗒掉进碗里。
妈妈十分生气地斥责我:不好好吃饭,东看西看干什么!我觉得妈妈不明就里,便哭着申辩说:爸爸瞪我!
“平平!”外祖父急忙插嘴:“赶紧吃了饭去写你的作业,就你事儿多!”
我一直认为外祖父不待见我,但有次他却在私下叹息着对我说:平平你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明白吗?你爸爸是长辈,又养活着你,忍一忍也不难。记住没?记住我的话了没?
外祖父只说了这么一点点话,我全身的血都暖透了,于是我明白了他仍然是妈妈的父亲,仍然是我的外祖父。
当时我家住在包头市青山区沙彦道,后院的蔺小珠与我不同班但是同校,我俩每天上学都同路,渐渐地打个招呼,就相约着一起走了。
说女性比男性更需要倾诉,应该从儿时就这样吧。路上我向蔺小珠诉苦,说爸爸天天都要找我的茬儿,说顿顿吃饭都要看他的白眼。
一个看似恬静的人,往往会隐藏着更深的悲苦。小珠当时就问我:“他是你的亲爸爸吗?”“……不是啊。”“那还有什么可奇怪的?我那是亲妈,你知道她怎么打我吗?”
我愣了,站着不走,问她怎么回事。
“你还敢跟你爸顶嘴,我哪敢呀,我顶一句她能掐死我!你知道她怎么掐我吗?她让我脱下裤子,掐我的里大腿,不信让你瞧,我的腿可难看了,青红黑紫……”小珠的眼泪一行一行地流:“她还不让我哭,怕邻居听见笑话她。”
被亲妈掐里大腿,吓死人了!我的后爸还没戳过我一指头呢!我的心哆嗦着,跟她一起哭。
小珠的遭遇让我的内心发生了变化。当天放学回家后,有好几次我偷看爸爸的目光,直至爸爸莫名其妙地问我:怎么了平平?
而我则得出了一个结论:爸爸的目光并没有多么“寒冷”,我比蔺小珠幸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