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情景我记得特别清晰:我骑在干爹的肩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小双,注视着她那窄窄的肩膀和巴巴的眼睛。稍后再看时,她就不知道缩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我在戏园子里看戏时很会找茬儿,如果青衣花旦们甩出的水袖不那么雪白了,我就嚷嚷要换地方。干爹却乐此不疲:“嚯,我们平平都嫌袖子脏了!好嘛,换个地方去喽!”
干妈住的房子很小很破,一下雨就漏,床上那块蓝花油布就会随时被扯起来遮雨。此时我是坐在中间的,干爹和干妈一边儿一个,小双最多也只能把脑袋和脖子伸进来,脊背就在旁边嘀嘀嗒嗒地接雨。后来她自己找来脸盆扣在头上,雨点儿敲得盆底叮咚响,彼时她的耳鼓也一定叮咚响。
有天干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平平啊,你是我生的你知道吗?我才是你亲妈。那个你妈原来跟咱是邻居,她是你干妈。
我相信干妈说的话,因为我能比较出干妈比妈妈更疼我、更宠我。再说当时我也不懂“生”是怎么回事。于是又一次见到妈妈时,我开口就喊她干妈。妈妈听了一愣,当时就跟干妈吵起来了。
“跟我吵什么吵,你比我疼她吗?成天说平平爱哭爱哭,她在我这儿住了半年怎么没哭过一回呀?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嘛,说呀!”干妈吵得理直气壮。妈妈像被噎住了似的,没得话说。
干妈说的是事实,我住在她家真的住丢了眼泪。但她俩这一吵,不仅仅吵薄了妈妈和干妈的关系,也吵没了我去干妈家的机会。自此一直到我上了小学,她们两个才渐渐地恢复了关系,但也只是偶然互相串个门儿、吃顿饭。这样不冷不热的关系一直延续到我们全家即将离开天津。
当时我的年龄太小,始终没有想过,小双在我这个鸠占鹊巢的所谓妹妹走了以后,她会不会在心里欢呼:平平可算是走了!
眼看要搬到包头去了,也许妈妈想到很可能不再回来了,这才同意我到干妈家去住一晚。
在无轨电车上,干妈一路上都拉紧我的手不松开,一会儿亲亲我的脸,一会儿闻闻我的头发,她那冰凉的眼泪也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了。到家后,干爹和干妈把我夹在中间,两个人不停地说话,把话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他们劝我留在天津,千万别跟着“那俩倒霉鬼跑到内蒙古的黑山老林里去喝西北风”。
我只是默默地听,同时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小双,当时小双的眼睛像被烟熏了似的眯着。
最后,最后我还是跟着我妈到内蒙古的包头去了。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活到东还是活到西。1978年我二十八岁,正月底我和丈夫普林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怄气,被他打得昏死过去半天醒不过来。次日一早我就抱着最小的儿子永舢跑回天津去了。当时,我最高的愿望是见到干妈,最低的愿望是再不回来了。
这时我母亲患脑溢血后遗症已经三年了,她整个人很呆钝,我即使对她号啕大哭一场,也得不到她的一句安慰了。
十八年没见面,干爹和干妈都苍老了,但他们却都惊讶我的面容:平平……是你吗?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当时我的体重只有七十八斤,这个分量一直延续了十五年。
当天晚上干妈一夜未眠,我醒来几次都看到她开着灯,睁大眼睛盯着我的脸。次日我醒来后一睁眼,就看见干妈点燃了一对红蜡烛。
“干妈你……”“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真没想到你还能在我这儿过一个生日。”“干妈你还记得啊……”我哭了,但干妈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小双。
一个人忽视另一个人竟至如此,我从计划来天津到坐上火车、再到走进干妈的家,这中间都没有设想一下我与小双如何见面,其实是压根儿就没想到过她这个人。我真可恶!
二十九岁的小双早已刷新了老照片的记忆,她就站在我的面前,让我看到了一个清清爽爽的现代大都市职业女子的形象。此时如果单以外表来判断,她要比我年轻五六岁。
其实她的经历也很沧桑,十八岁那年到了黑龙江的江滨农场,上山伐木、下水割麦的农活儿她都做过,也算得上水深火热。但是干妈说,小双给家里写信从不诉苦,一概是“很好”“一切都好”。后来干妈做了胃病手术,干爹找政府、找居委,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把小双招回了天津。现在她是上班一族,还没结婚呢。
干妈还说小双是个性格坚韧、处世成熟而且特别孝顺的好孩子,干活儿尤其利索,家里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的事全她一个人担了;月月发了工资都如数交回,需要时再找妈妈要;她在单位也很能干,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和同事们的佩服。总之,小双有一万个好。
我不知道干妈在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而我,我却直接感到自己与小双已经变换了跷跷板的位置,我的这一头,在直线降落。
我们俩仓促一见,小双的表情是毫无表情。她说单位很忙,跟我像握手又不像握手地碰了一下,就走了。此后我住在干妈家的那半个月,小双一直说自己在单位加班,再没回来过。
而今我在小双的眼里,只是《故乡》的闰土。但鲁迅是同情闰土的,小双却不会。
受到如此的冷落,我才有机会想到:真不该让小双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受到那么深的伤害。也许她已经努力地忘掉了过去吧,但我的不速到来,又把她的疮疤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