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⑤
发布时间:2023-08-18 11:27:25 文:陈慧明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突然,一块特别强烈的阳光从房间后墙最右边的位置上射进来了。我回头望时,那里开了一扇很小的门,一溜男女垂着头出现了。他们绕过长长的、高高的柜子,从最左边走过来了。逆光里,我的眼睛始终只盯着其中的一个男人,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是否也在看着我。而他渐渐地远离光线之后,一切清晰了。他穿着黑色的衣裤,个子偏高一点,面孔偏瘦一点,而且,他真的是朝着我走过来了。

  “还说不认识爸爸呢,你看她哭得多厉害!”旁边的老太太对奶奶说。

  我在哭吗?是那位老太太说的呀,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再说我当时也顾不得这些,因为那人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了,他的全部视线都投在我的脸上。

  他先弯了腰将我抱起,将我身体的全部都贴到了他的胸前,然后才坐在凳子的左边,喊奶奶:妈!

  父亲把我放在他的左膝上,之后他开始跟奶奶说话。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只感觉着父亲的抚摸。父亲那温热的大手在我的头上摸来摸去,后来还脱掉了我的鞋子,将两只脚当作一只握在手心里。我安静地坐在父亲的怀里,望着他的面孔,我连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我没有说我就要有新爸爸了,因为他没有问到我。而如果他问了,我就会违背对奶奶的承诺,实话告诉他,是的我一定会告诉他!

  父亲从大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塞在我手里,又从小口袋里摸出一元钱塞在我手里。他看了我好半天才说:爸爸只有这点东西给你。他眨着湿湿的眼睛不停地给我擦泪,因为我的眼泪一串一串流个没完……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之后的过程就像走进了一个黑黢黢的死胡同,什么都看不清了。再次接上来的场景却在返回的路上,那些高墙那些铁丝网那些小铃铛。奶奶说:平平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小就懂得伤心!

  我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前走,心想:伤心?伤心是什么。

  回家后,奶奶叙述了我在监狱里的表现,母亲听了之后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的脸,一句话都没说……

  多年后,我父母的那张叠成四折的离婚证书,还在。

  那份证书为六公分宽、十二公分长的一张纸条。当时的书写形式仍为繁体、仍是从右向左。抬头:天津市第六区人民法院离婚证书;以下是离婚条件、双方签名,签发人为:院长曲世英、审判员孔志、书记员钟上木;日期:公元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十日;第一九四二号文件。

  这纸离婚证比我年轻四岁,我曾死盯着离婚当事人王梦华、李志信的那两个指纹发呆。母亲按到的印泥很浓,所以她的指印浓到了模糊不清;而父亲按到的印泥却很淡,所以他的指印淡到了模糊不清。

  世事亦如指纹,也是或浓或淡难以分辨,所以我也不愿意再往远处想。但我却明白了一件事:爸爸留指纹的时候、和他在监狱里抚摸我的时候,用的都是右手。是的,我当时确凿是坐在他的左膝上。

  奶奶在我们家还没住到两年,便由于在继父面前无法调整自己的角色,坚辞了妈妈的挽留而回到河北博野县胞弟家去了。我呢,接下来那几年一直回旋于干妈和亲妈、干爹和继父之间,过着在关系上理不清谁近谁远的日子。生父的概念之在我,如同轻烟薄幕渐渐淡远了。


  第二章

  我和干妈、小双

  ——情感的薄厚不在DNA


  外祖父给母亲起名为李志信,来自于他对仁义礼智信的至诚。而名字与名字之间或者也是有缘分的吧,父亲在押后的一段时间里,母亲认了个干妹妹叫李志月,而且还让我称她为干妈。

  干妈不能生育,便抱养了娘家姐姐的孩子,给她取名小双,是期盼着自己也能生一个孩子的意思吧。小双大我一岁。

  都说血缘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关系,但在干妈这里却被无情地冲淡了。她特别不待见小双,在我的印象中,小双是在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中长大的。干妈却是毫无道理地溺爱我,连干爹都是这样。他们怎么看我怎么顺眼:“平平这小眉眼儿长得多好看呀!”“小丫头真是小鬼精儿、小大人儿!”

  干爹和干妈如此偏爱我,便总是想方设法地接我去住,而且一去了就留住不让回来。妈妈时间长了也想念,就跑来找我。

  无轨电车——这个几近绝版的名词,过了半个多世纪之后,今天竟能在电脑上以四个字母的打法出现,令我惊讶得差点喊出声来。天津在1906年就有了白牌电车,之后北京、上海才有。这种交通工具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亲切,因为我往返于河东区与红桥区、干妈与亲妈之间,一直就坐这种比汽车顶上多出了两条长杆的公交车。

  后来,很可能是因为我和爸爸的关系令妈妈头疼、也可能是因为生了弟弟凡凡以后,妈妈忙得顾不及我了吧,我在干妈家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最后那次竟一连住了半年,中间只跟着干妈回家去吃过一顿饭。但那顿饭吃得很别扭。妈妈喊:平平,到我跟前儿来!我便揪着干妈的衣角,磨磨蹭蹭不肯过去。

  刚到干妈家的那年,我五岁,小双六岁。

  我这个“倒霉孩子”住在干妈家却令小双倒了霉。我嚷:吃糖三角!干妈就喊小双:“还不快点儿去买?平平等着呢!”刮风也去下雪也去,而且只买一个我吃她看;我嚷:想去看戏!干爹就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去找戏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