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很痛快就答应了,但外祖母却严词拒绝:我说话算数,一个人躺在这儿咽了气也不指望你这个死丫头!
我们搬到包头的第二年,外祖母果然一个人悄悄地逝去了。邻居来串门儿,发现她的两腿垂在床沿儿下,身体早已僵硬。
那是我第一次见母亲掉泪。她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整整一天,把下唇都咬出血了,她无法原谅自己。
父母双亲应该没有薄厚之分,但母亲却偏疼外祖父。她说,通情达理的男人遇到冷酷无情的女人,即使真理都在自己手里,他也会被妻子批驳得哑口无言。她说,外祖父一直都尽可能减少在家的时间,一天到晚就在店里做事、没事找事。
外祖父那副“诗书先生”的模样,在我的记忆中刻得很深。母亲为他做衣服永远都使用藏青布料,而藏青衣服一穿到他身上就蕴含了书卷气。但外祖父留给我最清晰的印象,却是坐在小炕桌前制作日历,他的小楷书写在日历上,极漂亮也极工整。在他离开我们家之前,墙上挂着的月份牌子,年年都是外祖父做的。这个物什在当时的乡下很奇缺。
外祖父早在二十多岁时,就在保定城里最大的商号“郑和恭”做大掌柜。七年之后,他辞职走出去,自己开了一个绸缎庄和一间帆布店,同时在乡下雇人种着二十多亩地。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了解放。
外祖父说1937年9月日军攻打保定,他们举家走上了仓皇逃亡之路。他背着吃用的东西,外祖母抱着五个月大的小女儿,妈妈和舅舅则拼命地跟在后边奔跑,一家人随着乱哄哄的人群,还没到车站附近,就先看见铁道两旁躺着很多死人,而战争年代的人们看见死人是不会害怕的。
当外祖母坐在路边给孩子喂奶时,才发现在慌乱中,自己竟把孩子头朝下抱在怀里,此时早已气绝身亡。外祖父说这样的事在逃亡的人群中很多,另一家人在奔波中不堪重负,决定放弃部分家财,却误把两个月的孩子当包裹扔进了井里。
我母亲也很危险。她夹在人群里被挤散,随大流跑到了山西,差点被一个远亲卖到小山沟、给一个四十多岁磨剪子戗菜刀的男人做了老婆……
(二)记忆中的父亲
我四岁时,母亲再嫁了。
此时我们已经搬出了黄家花园,借住着槐树胡同一个远亲的小屋子。在这间小屋子里,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场景,就是被叮叮当当的响声惊醒之后,我看到母亲挥着小榔头正在往皮带上砸扣眼。
在她的身边,黄棕色的皮带堆积如蛇盘小山。彼时我太小了,不明白她砸这些东西做什么,更不知道砸一晚上能赚多少钱。我只看见她在砸,不停地砸。
某个晚上我又被惊醒。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母亲的头发很乱,乱得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她此时正在疯狂地挥着榔头,因为频率太快了,我都看不清她是不是都砸在了皮带上。我惊惶地哭了,我哭了好几声她才听到,停下手来呆呆地望着我。
母亲从小过着富足的生活,而且在外祖父的主张下,她还读了一年半的私塾。这样,乡间女子的端庄美丽再添上一点翰墨书香,在当时附近的十里二十里就是个唯一了。所以,前来求亲的都是保定城里有点儿出息的年轻人。
父亲当时在国民党的一个机构工作,也算是有点儿出息吧,所以母亲花落他家。
落到他家的最终结果是落魄,母亲以后便吃一堑长一智。当她意识到独自不能把我带大而必须再婚的时候,决定在普通的工人堆里选一个人做丈夫。
母亲二度出嫁是在1954年的冬天。迎亲的是一辆深蓝色的小轿车,两边的车窗都严实地挂着淡绿色的绸帘。我清楚地记得母亲是跟我一起坐在后排的,车开动时,我把脸按在后窗的玻璃上,看着胡同里的孩子们一边跟着跑,一边晃着胳膊喊:“平平!平平!”一直到把我喊远。
我心里发空,我又想哭。
在母亲结婚前半个月的一个大风天里,我跟着奶奶到监狱里去探视父亲。后来我才明白,母亲这样做,是为了在我的人生路上刻一个记号,用来分割我的以前和以后。
在去监狱的路上,奶奶不停地用她那冰凉的手,把围巾往我的脖子上裹紧着、又裹紧着,同时也在不停地叮嘱:平平,可别说你就要有新爸爸了,记住了千万别说……
知道!
我抬头望着高高的墙、墙上的铁丝网、网上的小铃铛,清脆地回答奶奶。我小时候很聪明,而以后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节节犯愚。
我相信老天爷要给一个小孩子的头上降临一个大灾难时,定会赋予他一款极为坚韧的记忆力。因为孩子在面对这个灾难的当时,他只会发懵,但是只要给他留下了这个记忆,疼痛就会随着年龄日渐加深,最后深埋心底成为终身病灶。那时,四岁的我跟着六十四岁的奶奶,走进了一间很大的屋子。大屋子里人很多,因为男人们多数都在抽烟,所以光线很淡气氛很浓。
大屋子的地上横七竖八着一些边缘破损的黑褐色长凳,奶奶便拉过一个凳子,把我抱起来放在她的身边,之后拉紧了我的手说:“等着。”
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太太也坐在了我们旁边。我在四处张望时,听到她问奶奶:这是你的孙女儿?奶奶说是。又问:她记得她爸爸吗?奶奶回答:不记得了,当时她才一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