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瓜
发布时间:2023-08-08 10:41:04 文:王有义(临河)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打瓜”这个词现在已经没有人说了,打瓜是怎么回事儿年轻人也很少有人知道了。在收录了11000多条巴彦淖尔地区汉语方言、谚语、熟语、歇后语、串话的《河套方言大全》里也没有查到“打瓜”这个词条,我心里略有些遗憾。不过这又使我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冲动,写一段有关打瓜的文字吧,这样就像给河套民俗文化丰富多彩的果篮里又拾回一枚失落的微小的沙枣。

打瓜是一种以西瓜为赌物的游戏。上个世纪80年代之前,河套地区西瓜上市季节这种游戏颇为流行。这种游戏有一定的技巧含量,有一定的竞争魅力,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对参与的人、旁观的人、卖瓜的人都有很大的诱惑力和吸引力。能给人带来兴奋、期待、豪情,俗中见雅,拙里藏秀,很接地气。打瓜是有规矩的:可以两个人玩儿,每人各挑一颗西瓜,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瓜打开,比谁的瓜瓤口好、口感好。输家要给赢家买单,换一句话说,就是输家要请赢家吃一顿瓜。打瓜还有两条妇孺皆知的规定:一是黄瓤为上,就是说只要是黄瓤,不论瓤口好坏就是赢家;二是干沙瓤为上,就是说同样的颜色,一个湿沙瓤,一个干沙瓤,后者是赢家。打瓜的魅力还在于,可以有两三个人在旁边“陪打”,对方给“陪打”的人也要买瓜吃;输了,“陪打”的人也要给赢的人买瓜。那个时候,只要卖瓜摊儿、卖瓜车前有了打瓜的人,就会有很多人围过来看热闹,有的说笑,有的呼叫,有的评论,有的鼓动,有的陪着打瓜。这才是现在网络语言所说的真正的“吃瓜群众”,他们的心理是“山水越大越好看”。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一个打瓜高手。当然,久走冰滩也有摔跤失手的时候。我曾经就如何挑瓜,师从几个老瓜匠,而且得到耳提面命的真传。60年前,我家屋子后面有100多亩“沙盖楼”好地,就是那种上面沙土,下面是红泥土的地。这种地最适合种瓜菜。生产队每年总要在这片地里安排种植几十亩瓜菜。瓜地靠着一条大渠,大渠陂上有一个看瓜的小屋,小屋里有一盘过火的土炕,土炕连着灶台,可以做饭睡觉。每到瓜菜开花结瓜的季节,小屋里就会有两个老瓜匠住进来。其中有一位原籍山西五台的瓜匠,能识文断字,见多识广,待人可亲,肚子里装着说不完的故事。这样,看瓜小屋就成了我经常光顾的地方,甚至晚上都住在那里。几位瓜匠多次给我现场指导传授如何挑瓜的技巧,时至今日我仍牢记在心。我归纳为挑瓜七技:一看瓜的纹络,好瓜纹络清晰,黄是黄绿是绿,深是深浅是浅,条是条弯是弯,真真切切毫不含糊;二看瓜的黄白色部分,这是瓜接触土地的地方。如果黄白色的面积比较大,说明瓜的生长期比较长,成熟得就更好一些;三看瓜的整体颜色光泽,好瓜色泽鲜亮、绿光闪闪,用手触摸光滑细腻,像摸到了一块打磨精致的玉石;四看瓜脐,瓜脐小说明瓜授粉好,瓜脐大说明授粉时着了雨水;五要拿起瓜掂一掂分量,个头同样大小的瓜,感觉轻一点儿的成熟得更好,而且很有可能还是沙瓤瓜;六要把瓜放到手掌上拍一拍,手心震感明显、声音深沉便是好瓜,如没有震感、声音脆响,有可能是一颗生瓜;七是夜间在瓜地里挑瓜,全靠用手去摸,如果瓜的表面没有露水,一定是熟瓜。我在漆黑的夜里试了几次,还真的十分灵验。老瓜匠还告诉我,西瓜的蒂把儿粗壮鲜活,说明瓜地水肥充足,瓜的瓤口和口感就会好。如果有个好鼻子,也能闻出熟瓜的味道。他说,狗跑到瓜地里咬破的西瓜,都是熟到的瓜。狗就是用鼻子闻出来的。



上个世纪70年代初,我在杭锦后旗文教局工作,单位正好在陕坝的一个十字街口。每到瓜季,经常有卖瓜车、卖瓜摊儿停摆在那里。那时我20岁出头,正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世事纷繁的年龄, 又爱红火热闹,经常和人们打瓜,而且屡屡得手,还赚得了一些名气。单位的一些同事,一有闲暇时间就去叫我打瓜,他们常常能心安理得地免费吃瓜。一天中午,酷暑难耐,我正在宿舍休息,两位同事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床上拉起,说:“街口来了一胶车刚开园的西瓜,买瓜的人很多,咱们打瓜去。”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一个激灵跳起来和他们来到卖瓜胶车的旁边。一位同事大声问道:“有人打瓜吗?”一位穿着整齐干净、上衣口袋里别着钢笔的长者说:“真的要打瓜吗?谁要打?”我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本人便是。”长者说:“好,咱们各自挑瓜吧!”我说:“带两个‘陪打’的人行吗?”长者说:“‘陪打’的越多越好。”我感到遇到对手了,格外认真起来,车前车后,上上下下,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颗不大不小的西瓜准备与长者一赌。周围许多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两个打瓜人的身上。我自信满满,拿过卖瓜人的瓜刀,轻轻在瓜脐处划个小口,把瓜夹在两腿之间,两只手用力把瓜挤开,一颗色泽鲜红的干沙瓤西瓜便呈现在众人面前,引得一片欢叫:“好瓜!好瓜!”我稳操胜券,洋洋自得的喜悦已经挂在脸上,对长者说:“轮你了。”长者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瓜用刀切开。“啊!是黄瓤!”大家又是一片惊呼。我也彻底傻眼了。黄瓤为上,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当时,一斤西瓜2.5分钱,加上“陪打”人的瓜钱,我掏出1元,应该是有余的。长者拍了拍我的肩头,说:“不要,不要,咱们逗个热闹而已。”又说:“小伙子,打瓜你还嫩着点儿,你会挑好西瓜,但你不会挑黄瓤西瓜。你们年轻人得沉住气,安静一点儿好。”说完,把黄瓤瓜付了钱,夹在自行车后架上,推着自行车走了。后来,我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位长者是巴盟农研所的瓜果园艺专家。

从此,我在打瓜上不敢那么高调了。打瓜让我明白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做人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