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作家都写过母亲，比如老舍、胡适、贾平凹、莫言、梁晓声……但最令我动容、阅读时曾一度失声痛哭的，是作家肖复兴笔下的《母亲》。这篇文章并不算长，看似朴素，却字字饱含真情。
文中的母亲，是作者的继母。作者五岁时，生母去世，继母走进了他的生活。初见，父亲指着继母，要“我”叫“妈妈”，“我”一声不吭。她伸手要摸“我”的头，“我”扭着脖子闪开。学校开家长会，“我”将她堵在门口，对同学说“她不是我妈”。“我”还将生母的照片翻找出来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以此向她示威……桩桩件件，都是“我”与她的对立、抗争。但，继母并不因此生气。“我”被自行车撞晕，她背着“我”跑去就医。父亲去世后，继母用弹棉花攫线头的钱供“我”和弟弟上学。非亲非故，无血脉之缘，继母用她博爱的胸怀和母性的悲悯，温暖着作者。文中，作者写道：“我常想亲娘又怎样？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家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是，有妈妈在，我们仍然觉得很甜美。无论多晚回家，那小屋里的灯总是亮的，橘黄色的灯光里是妈妈跳动的心脏。只要妈妈在，那小屋便充满温暖，充满了爱……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可以忘记，却永远不能忘记您给予我们的一切……世上有一部永远写不完的书，那便是母亲。”
像这样朴实无华又扣人心弦的文字，在肖复兴散文集《愿时光能缓，故人不散》中俯拾皆是。该书收录了包括《母亲》在内的64篇文章，凝结了作者大半生的记忆：寻常烟火里的亲情之爱、儿时四合院里的缤纷往事、昔日的北京风情、北大荒的借书奇遇，还有那些似水的年华。这些篇章为我们再现了作者走过的路，字里行间充盈着对故土的深深眷恋，让我们看到了历经岁月沉淀而愈发醇厚的人间真情，还有真情之下最恒久的朴素的力量与光芒。
读这本散文集，你会觉得起笔平淡，平淡得好像两个人在面对面坐着话家常。“我小时候亲眼看到，父亲有三件宝贝。这三件宝贝都挂在我家的墙上。”“在家里，母亲最爱待的地方就是窗前。”“妈妈一辈子最爱吃的是饺子。”……读着这样的开头，仿佛春日旷野上微风拂过，带来融融暖意，更带来绵绵欣喜。
横平竖直的中国汉字，宛若一根根绵长的丝线，有人纵横经纬，编织出令人炫目的图案，也有人穿针引线，缝制出永不消逝的启迪与温暖。肖复兴的文字，我以为就是后者。读这本散文集，一字一句都叫人牵肠挂肚，篇篇引人深思。它从生活的土壤里发芽、吐绿、摇曳着细细碎碎来自人情深处的爱和暖。读着它，好似寒冬里拥握一炉火，炎夏里怀抱一抹凉。读着它，又好像品了一杯明前茶，含着一枚青橄榄，那滋味，悠悠长长，直抵人心。
“表叔死后留下许多东西，其中最醒目的是那辆自行车，干干净净，锃光瓦亮。”这一辆陪伴表叔的自行车，显然就是另一个表叔。自行车干干净净，也就是表叔干干净净，无论他的为人，无论他的处世。“一个小时过去了，我没舍得叫醒儿子。”这是《拥你入睡》一文的结尾。在这个结尾里，读到的是一个父亲的脉脉温情与柔软。父爱并不全如山，有时也如水，有水的温软，有水的柔情，有水的灵动。“而今，荔枝依旧年年红。”读到《荔枝》一文的结尾时，霎时，心潮翻涌，不能自持。这朴素简约的九个字背后，藏着时光的无情，藏着永别的痛心，藏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感慨，更藏着经年永不黯然的深深思念。
有些文章，初读好像遍地都是“金句”，但再一细读，那味儿就淡得有些寡了。有些文章，乍看仿佛没什么，但回过头来慢品，不得不暗自佩服作者的匠心、巧思与妙笔。肖复兴的这本散文集，带给人的阅读体验就是如此。
在这本散文集中，我以为写得最出彩的，就是关于亲情、关于读书的文字。讲述亲情的文字，朴素得没有一点雕琢的痕迹，全都是发自肺腑，娓娓道来。讲述读书的文字，也多以亲身经历为主，那《被雨打湿的杜甫》里，有阅读的快乐，更有青春懵懂又美好的情愫；那《少读唐诗》《少读宋词》里，有对文学的痴迷，更有对创作的蠢蠢欲动。这些文字让年少的读者对青春充满了无限向往，对阅读充满了无限好感；让沐浴青春的读者对青春有了更深切的了解，对阅读有了更笃定的坚守；让青春远去的读者经由这些文字重回十八岁，重温那些被书籍暖到的时光。
书的封底上收录了书中的四段话，其中一段是这样的：“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叫作无愧无悔的话，就是童年有欢快的游戏，青春有漂泊的经历，老年有难忘的回忆。”或许，人生的意义便来自于此。我们可以从每一件小事里窥见生活的美好，从一段远行的经历中发现自己的谦卑与渺小。在人生这趟旅途中，我们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兜兜转转却也无法圆满，最终才懂得，人生本就是一场遗憾。所以，童年的时光虽短暂，也给了我们独一无二的乐趣；长大后的生活虽艰辛，也让我们贫瘠的心灵变得富有和坚强。当逝去的日子成为永恒时，那些闪着光芒的回忆便也成了我们生活里的指明灯，让我们不再迷茫和无助。而我们也终将心怀温暖，迈向前行的路。
美好的文字能挽留住转瞬即逝的光阴，还有散落在光阴里的那些故事。肖复兴的这本散文集值得我们慢下来、静下来，好好读一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