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岚把这种情况说给了母亲。郝玉润沉下脸对石岚说:“你把他叫回来,我对他说。”
郝玉润由于长年劳累,老年得了腿疼病,有时疼起来,走路还要扶墙。这样,她还坚持住在石三圪旦,守着老家的房子,和石憨憨一起种承包地。去年,石憨憨病逝了,家里剩了她一个人,儿女们好说歹说,才算把她接进了城里,住在晨生家。晨生两口子都是农业系统干部,总下乡,母亲来了,也好帮他们照看家,儿女们也便于照顾母亲,两全之事。
石晨生回来了。他脾气拗,对母亲却百依百顺。
母亲问他:“听说你大大回来要见你,你不想和他见面。”
晨生气哼哼地说:“不想。”
母亲问:“为甚?”
晨生说:“我没有这个父亲,我的父亲叫石憨憨,这是我娘娘说的。”
郝玉润一脸正色地说:“你说得不对,虽说他一天也没管过你,总归是你的亲生父亲,有血脉管着呢!他要看看你,说明他心里还有你。妈也想叫他看看你和你姐,这多年我没想别的,就想着叫他看看你们。你们都长大了,成器了,给妈长了脸面。我就想叫他看看妈这个脸面,就是你们嘴上说的成就感,你们就是妈的成就,妈想叫他看看妈的这个成就。再说,他那会儿不要咱们,定有他的难处,这多年他在外面也不容易。现在七十岁的人了,回来要看看你们,你们就叫他看看,不要叫他伤心。”
晨生含着眼泪说:“那会儿他咋叫妈伤心呢!”
郝玉润说:“那咋会儿是那咋会儿,这咋会儿是这咋会儿,人记恨人不能记恨一辈子,俗话说让人等于让己。”
晨生闷头思谋半晌,抬起头说:“叫我姐安排吧,我姐说要组织个家庭聚会,到时候我去。”
郝玉润说:“不光你去,领上你媳妇,彬彬正好放假在家,都领上,叫他看看。”彬彬是石晨生的女儿,大名石彬。
石晨生答应了。
三
河套腹地某县举行的中共河套地下党史座谈会,开了一整天,与会的老同志们发言十分踊跃。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谈谈往日斗争历史的机会。当年他们所投入所经历的那场革命斗争,实在是太艰难、太复杂也太残酷了,一起斗争的人们中,有的为革命牺牲了,如高子华;有的叛变投敌了,如赵老大;有的多年蒙受不白之冤,如刘子静。而他们是幸运的,在革命路上走过来了,虽然也经历过这样那样的审查、批斗以至关押,但最后活下来了,等到了天晴日朗的一天,赢得了“老革命”“老领导”“老同志”的美誉,能够无所顾忌地说话,谈谈当年的史实。这是多么值得庆幸又是多么荣耀的事啊!当然,谈起历史,他们也会偶尔触到自己某根闲置已久的神经,唤起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某些让他们痛苦和悔恨的记忆。回首往事,在那样曲折、复杂的斗争中,他们的经历也并不完善,也有错误的时候,也有错怪别人的时候,也有跟着错误倾向整人的时候……他们谈斗争历史的过程,也是认识的过程,自省的过程。
座谈会由县党史办主任主持。县委副书记石红下午到会。散会前,她说:“老领导们座谈了一整天,你们作为亲历者,为我们县的党史征集提供了十分生动、翔实的第一手资料,这太可贵了!考虑到老领导们这几天又是旅途劳顿,又是会议劳累,明天我们换一种活动方式,让老领导们放松一下。我们组织一次参观,带领老领导们看看我县的三千亩连片小麦套种玉米丰产示范田,看看我们的面粉加工企业、羊绒加工企业,看看我们当年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今天的新面貌,也是看看我们奋斗得来的成果。”
对县里这样安排,大家十分赞同。
这天晚上,石岚没有再到石健房间来,石红被石晨明叫上走了。“文革”中她在这里待过近三年天气,还曾在县城“复课闹革命”,结识了不少小伙伴,肯定是晨明叫上她和当年的伙伴们聚会去了。
石健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起身去王星房间找王星,对王星说:“老王,我想让你领我去见见成达同志。”
王星说:“见他还用我领着去,你自个儿去见他就得了。”
石健说:“你和他熟,咱俩一块儿去。”
石健和成达一起开了一天会,却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他总觉得有些话要和他说说。
王星领着石健进了成达的房间,成达一见石健就说:“老石你今天的发言好啊!你土生土长,对河套地下党情况知道得较多,说得又深入又实际。二位请坐。”他指着沙发让王星和石健就座。
王星在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石健却不坐,上前拉住成达一只手说:“成部长,我来可不是来听你表扬的,是来感谢你的。”
“你感谢我?我有什么可感谢的?坐下说。”成达拉着石健在沙发上坐下。
石健说:“土改时若不是你来了一趟河套,我家就被定成地主了。”
成达说:“你可别这么说,土改时你家的成分由地主改成小土地出租,可不是我给改的。”
石健说:“人们都知道,也都这样说,说你去了一趟石三圪旦,进行了深入的调查研究,回到县里,在县委会发表了一个讲话,后来我家的成分就由地主改为小土地出租了。”
成达说:“我去了一趟石三圪旦不假,和宋拴小等人谈了话,发现你家成分定地主有问题,回来就在县委会上讲了讲,可是我并没有指明你家成分定错了,只是说要深入调查,严格掌握政策,该划什么成分就划什么成分,用宋拴小的话说,叫以实求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