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125)
发布时间:2023-08-03 10:25:23 文:李廷舫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石红对父亲说:“高明是我姐夫。”

  石健说:“听说是高子华的儿子。”

  石岚说:“是,他现在算是接了刘子静校长的班,在师范学校当校长。”

  石健说:“那就叫他来吧,我看看他。”

  石岚说:“我没叫他来,我对他说,今天太晚了,叫爸爸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开会,等开完会再安排和亲属们见面。我和红红说了,开完会让爸爸多住几天,和家人见见面。现在咱可是一大家子人啦。”说着,石岚向父亲说开了家庭后代情况,“我有一个儿子,生生有一个女儿,都上大学了。我儿子在北大学经济管理,生生的女儿在内蒙古大学学法律。”

  石红插话说:“连旦旦的娃都三岁了。”

  石健问:“旦旦是谁?”

  石岚说:“旦旦是后来我妈和我大爹结婚生的孩子,大名叫石晨明,现在县公安局刑警队工作。”

  石健的心刺痛了一下,一手在左前胸抚摸着,叹息一声说:“先叫生生回来,我看看他。”

  石岚知道,父亲心里惦记着晨生,可他却不知道此时晨生的心思。刚才石岚对父亲说的“听说你回来了,都要来看你”,并非完全实情。

  对父亲这次回乡,石晨生反应很冷淡。这些天,他照样在乡下守着示范田,像没有父亲回来这回事一样。石岚打电话告诉他,说父亲要回县里参加河套地下党史座谈会,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来就来吧,我又不是县委副书记,不是党史办主任。”意思是与他无关。

  现在父亲急着要见生生,石岚决定明天再给晨生打电话。

  石岚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对父亲说:“爸,太晚了,你休息吧!”

  石健在沙发上挪动一下身子,对石岚说:“你忙了一天,也该回家了。”

  “我不忙。”石岚还想对父亲说点什么。有一个疑问这多年一直深藏在她的心里,即三十年前父亲要和妈妈离婚时,她给父亲写过一封长长的信,希望能够挽回父亲和妈妈的婚姻,可是那封信寄出后却像石沉大海,她一直没有得到半点回音。她想问问父亲,这是为什么?是父亲根本就没有接到那封信,还是父亲接到了信,而没有给她回信?为什么不给她回信呢?是没有时间给她回信,还是认为她是一个小孩子而没有必要给她回信?是觉得不知该怎么说才没给她回信,还是因惧怕什么而没给她回信?三十年了,这些问号常常像些小飞虫,从她的记忆中飞出来,在脑子里盘旋,常常搅得她一阵心烦意乱。她一直想就这个问题问一问父亲,可又总是犹豫。这三十年中,她也又曾给父亲写过几封信,也曾想问一问这个问题,可是因怕惹起父亲的不快,影响他的健康和工作,总是话到笔端又收住了。这次父亲回来,父女俩见面了,她想一定找机会问一问这个问题。此时应该就是个机会,她想引个话头,问一问,可是看到眼前父亲那疲劳和伤感的样子, 不忍再提起那些容易让他痛苦的往事,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里。她和石红一起扶父亲从沙发上站起,送他进了卫生间,又转身去为父亲整理床铺……

  安顿父亲在里间床上住下,石红对石岚说:“姐你回吧,这里有我呢!”

  石岚悄声对石红说:“天这么晚,我不回家了,电话里和你姐夫说了。和你一个床上挤一宿不行吗?”

  “姐,你太伟大了!”石红高兴地跳脚搂住了石岚的脖子。

  “别闹。”石岚伸出右手食指向里间指了指,示意石红安静。然后,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说开了悄悄话。

  第二天一早,石岚回到办公室给晨生打电话,告诉他父亲要见他,叫他回来。石晨生还是那种态度,说:“我这里正马踩车呢,实在离不开。那边有你就行了。完了我抽个时间,去看看我王叔。”

  石岚知道,晨生是个性格内向的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你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平时脾气拗着呢。对这个父亲,他确实没一点印象,当然也没有感情。而对石憨憨感情却很深,他小时候,石憨憨跟他玩耍,处处护着他,后来又和妈妈结了婚,他觉得他才是他的父亲。

  石岚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不像生生那样“一根筋”。记得他们上中学时填表格,“家长姓名”一栏填郝玉润,“家庭成员”一栏不知该怎么填,回家问奶奶和母亲。那时郝玉润和石憨憨已结了婚,白三女对贵元心里正有气,就说:“填上娘娘白三女,再填上你大爹石憨憨。”

  生生问:“我大爹该怎么写,是写大爹还是写父亲?”他不愿在表格上没有父亲。

  白三女毫不犹豫地说:“写父亲,往后你大爹就是你们的父亲。人家说是继父,继父也是父亲,就写父亲。”

  以后,岚岚和生生每填表格,都是家长姓名:郝玉润,家庭成员:奶奶白三女,父亲石憨憨,家庭成分:小土地出租。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有人知道石家的情况,对石晨生说:“你亲生父亲在外面当大干部,你填写出身就应当是‘革干’,属‘红五类’,现在你填‘小土地出租’,既不是‘红五类’,也不属‘黑五类’,有点不伦不类。”

  石晨生说:“我就当个不伦不类吧!”

  不久县城里传来石健被打成“三反分子”的消息,再没有人让石晨生填“革干”出身了,他真的成了不伦不类。

  在石晨生心中,根本没有石健这个父亲。现在父亲回来了,他甚至连面也不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