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健问：“有位高子华同志，你认得吧？”

　　王星说：“怎么不认得，我还在他家住过，他也是刘子静的学生。”

　　石健怀着深深的缅怀之情说：“子华和我同学，我们都是由刘子静老师介绍入党的。那天黑夜我离开你，穿着你给我的皮袄跑了十几里路，去了子华家，找到子华。子华领我到黄河畔一个蒙古族牧人家中，在那隐蔽了数日，养好了伤。那黑夜你给我用的药也真管用，不多天伤就好了。”

　　一提起当年在后套行医的事，王星就又谈兴大发：“我那时在后套行医，又是中医，又是西医，用现在的分法说，内科、外科、儿科、妇科、五官科、泌尿科，全把式，什么病都治过，给你用的药，是我托朋友从北平寄来的最好的枪伤药，当然管用。”

　　石健说：“你给我用那点药可是救命的药，你那件羊皮袄也太重要了！”

　　说起了羊皮袄，王星又来了兴致，说道：“河套当年最不缺、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羊皮袄，用处最大的东西也是羊皮袄。布匹缺乏的年代，穷人家可以没有一件布衣裳，也都有一两件羊皮袄，用处大着呢，白天穿，黑夜盖，冬天毛朝里，夏天毛朝外，一年四季离不开。我那件羊皮袄，也是我给人家看病，人家送我的，是件白茬羊皮袄，穿了一冬天给你了。回到县城，我为了显示当医官的体面、阔绰，又买了件黑布挂面的羊皮袄，也没花几个钱。”

　　“你给我的那件羊皮袄可是值一条人命。”石健怀着真诚的感激之情说，“后来的事情，我女儿都对我说了，当然她是听我母亲说的，你又救了我儿子一命。困难时期，你也没少关照我母亲；在她病重弥留之际，你还来看望她。”

　　王星说：“那是我认的干妈。”

　　“是啊，我这个亲儿子没做到的，你这个干儿子都做到了。在母亲面前，我是个不合格的儿子，不孝之子；对于兰兰和生生，是个不合格的父亲。”石健说这段话时，语音很是沉重，脸色灰暗，一副怅然懊悔的样子。

　　王星安慰他说：“你不必想那么多，一切都过去了，一切又都过来了。现在你回来了，主要任务是座谈地方党史，要考虑的问题很多，还要面对你的儿女。你应该很好地保重身体，有个思想准备，调整好精神。”

　　王星话音刚落，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二

　　这几天，石岚正处于情绪亢奋之中，也处于持久不断的工作忙碌之中，会议一个接一个，找她谈工作、办事情的人也一个接一个。一年以前，石岚从县政府副县长岗位调任县委副书记，分管县委常务、组干及宣传文化等多方面工作。这个党史座谈会，也是她管内之事。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就要开会了，按照安排，她下午的时间就要投入到这个会议上去，先是到宾馆去，代表县委和政府、人大、政协四大班子，拜见前来参加座谈会的老干部，邀请他们参加县里举行的招待晚宴。

　　这本是一项极为平常的工作，以往有上级领导或什么身份重要者到来，需要她出面接待的，也都是这样例行公事地提前去拜见一下，然后请他们一起参加接待宴会。河套是个有名的热情好客的地方，对接待工作一向十分重视。石岚从打走到县级领导岗位，这样的事做得太多了，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既不用费多少脑筋也不用花多大力气的应对自如的事。可是今天，这场拜见却不一般，她要去见自己四十多年未曾见面的父亲，这就不能不让她感情激动，而且事前很费脑筋地做起了“功课”：一个人第一次见到她四十多年未曾见面的父亲，会是什么情景呢？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呢？第一个动作该怎么做呢？特别是以她这种身份，代表地方党政领导，去拜见自己的具有官方客人身份的四十年第一次见面的父亲，一切又该怎么做呢？她想来想去，兀自笑了：顺其自然吧！

　　她打电话通知了县委办公室主任和党史办主任，他们一起来到了宾馆。她决定先去拜见成达、王星等老同志，最后一个见自己的父亲，哪怕哭得稀里哗啦呢！

　　他们拜见了成达等老同志之后，去敲王星房间的门，无人应答，就走过来敲石健房间的门。这时石岚的一颗心似乎也随着敲门声咚咚作响。

　　室内王星腿脚比较灵便，且坐在靠近屋门的一只沙发上，他起身开了房门。

　　“王叔！”石岚见了王星眼睛一亮，怔了一下，随后看到了慢步走过来的石健，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自己的父亲，“石部长！”轻声叫着和他握手。

　　党史办主任指着石岚向石健介绍说：“这是我们县委石书记，来看望各位老领导。”

　　“爸，她是我姐！”这时，石红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房间，指着石岚对父亲说，遂转向石岚，“姐，这是爸爸，快叫呀！”

　　“爸爸！”石岚低声然而热切地唤了一声。

　　“兰兰！”

　　石健呼唤着女儿的乳名。父女俩瞬间抱在了一起，两人眼里都闪着泪光。

　　石岚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离开父亲的怀抱，对着石健和王星说：“我代表县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大班子，来看望各位老领导，邀请各位老领导出席我们今晚举行的便宴。”

　　办公室主任接着说：“餐厅就在二楼，一会儿我们领各位老领导过去。”说完和党史办主任先后走出房门，到走廊里等候。

　　王星也随后走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