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对这次会议很重视，选定了县里最高档次的一家宾馆作为接待和开会场所。接待人员了解到石健同志患有冠心病，征得他女儿石红的同意，为他们父女俩安排了一个套间，以便女儿随时照顾他。

　　住进了宾馆房间，韩世吾走后，石健就急着翻阅《会序册》，了解参加会议的人员和日程安排。当他在册子上看到王星的名字时，兴奋地发出自语：“果然他也来了！”遂起身对女儿说，“走，去看看王星同志！”

　　石红微微皱一皱眉，笑一笑说：“爸你急什么，你先洗一洗，稍微休息一下，喝杯茶，我再领你去见王大爷。我们要在这待好几天，见面机会多着呢！来前医生不是对你说了嘛，叫你不要激动。”

　　石健按照女儿的提醒，稍事平静了一下心情，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坐下喝了口茶，就又催女儿领他去见王星。

　　王星前一天就来了，住在隔壁房间里。

　　石红轻轻敲了敲房门，听到里面应声，便推开门，让父亲走了进去。她随后进了房间。

　　王星看见来客愣了一下。这时，跟在后面的石红热情地对他喊了声“王大爷”，他认出了石红，便知道来者是石健了。

　　“王星同志！”石健热切地呼唤着，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王星的手，“你还认得我吗？我叫石健，原名石贵元。”

　　王星说：“知道，知道，请坐。”

　　石健却不坐，还在紧紧抓着王星的手，顿时眼里涌满了泪水：“王星同志，你救过我们石家三代人啊！”

　　王星现出迷惑：“此话怎讲？坐下说。”

　　石健这才放开王星的手，在一只沙发上坐下。

　　王星随后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指着一把椅子对石红说：“你也坐。”

　　“我不坐啦！”石红欢声喜气地对王星说：“王大爷，我爸知道您来了，就急着来拜访您。你们谈吧，我回房间收拾收拾。”

　　“你去忙你的吧！”王星知道年轻人总有自己的事情。

　　石红离开后，石健怀着无限的深情对王星说：“当年你救活了我儿子，也就等于救了我母亲。这些情况，我女儿都对我讲了。”

　　王星说：“我只是给你儿子治好了病。”

　　石健向王星那边探探身子，看着王星说：“王星同志，你还救过我，你记得吗？”

　　王星说：“你说说怎么个情况。”

　　石健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讲起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四十多年前那个农历正月十五夜晚，他被国民党特务堵在了被窝里，特务们虎狼般围住他，拿枪逼住他，让他穿衣服。他慌恐中穿上棉裤，又将一件红腰腰穿上。这时，他妻子掀开柜子，从里面扯出了一件皮袄，给他穿在了身上。那是一件驼羔皮袄，黑布挂面，是他在归绥上学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出门办事或走亲戚需要显示体面的时候才穿一穿。这时妻子给他穿上了。特务们拿绳子捆绑了他，把他架在停在外面的马车上。

　　他在妻子和父母的哭喊声中被抓走了。

　　马车进入了沉沉夜幕中。

　　他被绑在车上。两个持枪的特务也坐在车上，一边一个看守着他。一个特务赶车，还有一个特务骑马跟在车后。

　　大约过了半夜时分，马车正走进一片沙丘时，忽然刮起了大风，霎时风沙弥漫，浓云蔽月，天地间一片昏黑。马车在沙窝里走不动了，赶车的特务先跳下车前头拉马，坐在车上的两个特务也随后下了车。这时，石贵元想到机会来了。他借着夜幕和风沙的掩护，在车上开始活动挣扎。由于驼羔皮毛很短，又磨得绸缎一般光滑，他挣扎，挣扎……终于从皮袄袖筒里抽出了一只胳膊，又抽出了另一只胳膊。他两手能活动了，最后金蝉脱壳般蜕掉了皮袄，挣脱了绳索，趁一阵狂风猛袭时滚到车下。

　　他在夜幕和风沙掩护下爬出沙丘，跑进了一片红柳林。他听见身后响起枪声，感到随着枪响，子弹在他的身边、头顶“嗖嗖”飞过。突然觉得左臂一阵火辣辣疼痛，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一下，一把热乎乎的鲜血便糊满了手，知道自己中弹了。他飞速冲出红柳林，跑着，下到一条渠壕里。

　　在车上脱掉了驼羔皮袄，他上身只剩了件单薄的红腰腰，在寒风冷气的包围袭击中，皮肉像刀割一样疼痛，已分不出哪里是枪伤的疼痛哪里是风刮冷冻的疼痛。他担心自己会冻死。

　　也不知跑出多远，他上了渠壕，想找个地方避避严寒。茫然四顾间，隐约看见前面黑乎乎的像一片树林，便向那里跑去。到了眼前发现这里并不是树林，而是一大片白茨堆。啊，他认出来了，这地方他来过！

　　他知道这片白茨堆中有一个洞，一个由白茨枝蔓纠结搭连而形成的洞，四面由经年累月积存的沙土围裹着，像一间茅庵。里面常有狐狸出没，附近的人们叫它狐仙洞。洞口也由白茨枝蔓遮挡着，大小刚好能钻进一个人，里面像一间房大，能容纳几个人，且能弯腰行走。这里离他的同学高子华家不远，大约十几里路，一次他与高子华相跟去高子华家，路经这里，高子华曾领他钻进洞里看过。“来到了这里，天救我也！”他跑进白茨堆，凭着记忆找到那个洞口，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瞬间，刺骨的寒风被抛在了洞外，顿感到一股温暖气息包围过来。他浑身颤抖着，伸出右手摸索着向洞里走，希望能够得到什么能够为他遮挡寒冷的东西，就是拾到一片破布、一块烂皮子遮在身上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