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师范学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乌兰布和学校任教。当时的乌兰布和学校被称为“农管二中”,是一所囊括小学、初中、高中的“一条龙”学校。我被安排到小学部任五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农管二中建在乌兰布和农场,这个农场前身是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磴口兵团一团。农管一中在临河城内,农管三中在乌拉特前旗,都是比较知名的学校。学校在乌兰布和沙漠之中,我从临河去那里上班,要坐火车在磴口火车站前一站下车,然后就近踏沙步行到学校,这样比到磴口县下车要近便些。但每一次下车到校,都要经历一回孤独的沙漠苦旅,一路踏沙而行,翻越数不清的沙丘,基本看不到人影儿。那时沙漠治理有些成效,但不大,沙漠低洼处偶可见到绿荫,想是治沙工人栽植的灌木。十多里沙路走下来,鞋里灌满沙子;遇上风天,衣领里和头发间也要夹带细沙半斤八两。
二
我教的学生大多是兵团战士的子女,场部的居多,附近分场的也有,他们的机灵好学吸引了我几乎全部的热情,直至如今,我依然记得许多学生的模样。班长车立红,我曾以《我的学生车立红》为题,写过一篇场部征文。比较难熬的是每天放学后的时光,偌大一个校园有时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安静得好像空气凝固了一般。我排遣寂寞的方法是朗读,把厚厚一本《中国现代散文选》读到烂熟。
教书的同事当中,有一半以上是农场职工,也有新分配来的大中专生。教初中的田建成是下乡知青,家在磴口县城,与我住一个宿舍。他爱好文学,普通话好,常常朗诵课本上的名篇,也习唱歌曲。我们一同起伙,为了增添油水,我们买了一条子现杀猪肉,一个学期下来,原本面黄肌瘦的我,脸上竟明显有了血色。
教学闲暇,我们到学校四围散步,周边沙丘遍布,间或有几棵歪斜的杨柳,枝叶稀疏。场部西南方向,开辟了一片农田,南北走向有一条农渠,夏秋之际引黄河水灌溉,但渠水干涸的时候居多。当时是1980年,距离兵团进驻这里已有十多年时间,沙漠的治理成效首先在团部所在地凸显,不言而喻。
我俩住学校一个单间宿舍,玻璃门窗,难挡风沙的侵袭。有时一夜大风吹刮,早上醒来就有一层沙子覆盖了被子,嘴里鼻孔里也尽是呛人的沙土味道。
三
在乌兰布和教书一年,因上教育学院离开那里。后来每有忆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就是肆虐的沙尘。风扬沙飞睁不开眼时,连走路也要猫着腰。春天风多,经常是连着两三天沙尘弥漫,遮天蔽日。大风的夜晚,万窍齐发,似鬼哭狼嚎。再后来写小说,便据乌兰布和的地名编了一个故事。乌兰布和是蒙古语,意为“红色的公牛”。相传,古代乌兰布和一带绿草如茵,地肥水美,旱涝保丰,是远近闻名的好地方。当地的老百姓个个勤劳,过着有吃有穿的日子。山里的匈奴人遇上旱灾,向垦区求救,垦区就把积余下的粮食一大车一大车地送给他们。山里人感激不尽,就把成群的山牛回赠给垦区。垦区经过驯化,把这些山牛驯成了温顺的耕牛,进一步促进了农业生产。有一年,垦区突然来了个贪官,每日都要宰几头肥牛用牛耳下酒,而且只吃三岁的公牛,还要亲自到牛群里挑选。三年下来,垦区四周的公牛几乎被杀光,剩下些母牛一来耕地乏力,二来经常受猛虎的袭击,有不少送了命。
那年春天的一个夜里,垦区突然响起了一阵公牛的吼声,那吼声像哀号又像震怒,惊天动地,霎时就连成了一片风啸和雷鸣,家家户户的门窗和房顶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人们躲在屋里整夜没敢合眼,跪在地上挨到天亮。翌日天明,黄沙把家家户户的门堵了个严实,人们打开窗子钻出去。沙尘暴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整个世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午后,沙尘才渐渐落下。人们放眼望去,整个垦区变成了无边的沙漠,连那个贪官的豪华住宅也被沙尘吞没了。后来人们才知道,贪官在沙尘暴到来之前,已被那头其大无比的红色公牛踩成了肉泥。之后,这公牛每隔几年就作乱一次。每次作乱,垦区都要有大批的人举家迁走。慢慢地,那里就成了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下大力治理沙漠,乌兰布和一带又渐渐人丁兴旺起来。
四
再一次与乌兰布和结缘,已是三十年以后的事了。又是一个人的独行,进山寻找岩画,途经磴口,向北穿过大沙进到山里。其时我才有条件看清沙漠的全貌,仍然是海海漫漫,但绿荫奇迹般地多了起来,一大片一大片的,远远望去,沙区之间,黄沙与绿树相间,煞是好看。空气也温润多了,偶有飞禽走兽出没。靠近磴口县城的一段则有人家在其间居住,有似村落。后来知道,沙漠中早已设立了高科技治沙站,大批科技人员常年工作在这里,不仅遏止了黄沙的侵袭危害,而且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防沙治沙经验,被称为“磴口模式”。再后来又知道,自上世纪70年代末,国家大力实施“三北”防护林工程,乌兰布和沙漠治理被列入工程范围。国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治理沙漠,沙漠变绿洲逐渐成为现实。
2020年随文联采风团采风,有机会再次回到乌兰布和农场。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旧貌换新颜”的奇迹:菌草、梭梭、沙葱等治沙植物绿意盎然,沙漠水稻一望无际,花生、葡萄等特色种植产业已成气候,鱼、羊、鸡、鸭等有机养殖蔚然成风。几十家颇具实力的企业进驻沙区,斥巨资发展新型产业。
其时农场已划归地方管理,一个场相当于地方上的一个乡镇。原兵团场部所在地建起“兵团博物馆”,以实物、图片、史料文字相结合的形式再现了兵团创建、发展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