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岚还是坚持送奶奶到县医院看病,郝玉润没了主意,目光投向宋拴小:“干爹,你看咋办?”
宋拴小说:“眼见老太太这样子了,折腾到县里能顶甚用?再说老太太一辈子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说了哪也不去。我看不如就听老太太太的,咱们好好照护就行了。”
宋拴小这样说,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郝玉润安排王星和成达住在了东屋。
宋鲜鲜听说王星来了,急火火地跑来,脸红气喘地看着王星说:“王哥来眊我姨了,走时说还要再来,真的来了!”
“你们都挺好?”王星和宋鲜鲜握了握手,指着宋鲜鲜给成达介绍:“宋鲜鲜同志,宋拴小的女儿,大队妇女主任。”
成达一听到鲜鲜这个名字,立时激动起来,看着宋鲜鲜说:“你就是宋鲜鲜!那年就是你把特务指进村东树林里,为我赢得了隐藏的时间,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嗐,那点事说它干甚!”宋鲜鲜看着成达说,“这是成部长吧?”
成达说:“我是成达。”
宋鲜鲜说:“我大常说,土改那年要不是成部长来了,我姨家就给定成地主了。事情都是一报还一报。”
以后几天,郝玉润每天侍候婆婆,家里做饭的事就落在了宋鲜鲜身上,石红跑来跑去两头忙活。
石红别看在城市长大,别看从小娇生惯养,来石三圪旦这段时间,跟奶奶和姨姨学会了做不少家务营生,做甚都显得挺机灵,也很泼实。
一天前晌,王星、成达正在东屋和兰兰说话,红红过来送开水,王星看着问:“这小姑娘是谁?”
“我是我奶奶的孙女。”红红笑着,腮上露出两个浅浅的笑窝,说完转身出门去了。
石岚喜爱地看着她的背影,对王星和成达说:“她是我小妹妹。”
王星问:“你哪来的这么个小妹妹?”
石岚说了父亲石健“文化大革命”中被隔离审查不知去向和石红独自跑来石三圪旦的情况,王星和成达都陷入沉默,没再问什么。
又过了两天,白三女意识已不再清醒,每天昏迷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已奄奄一息。
王星和成达计算着时间,商量着要走了,看老太太这个样子,再待下去已没多大意义,让人家当客人招待着,反倒给人家增添麻烦。
宋拴小也说:“你们该回就回吧,这里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该对老太太说的话也都说了。”
这天,王星和成达由宋拴小陪着进了中屋,要再看看老太太。这时,白三女像是睡得很安详。
郝玉润知道王星他们要走,上了炕,从婆婆身下摸出钥匙,开了后炕木柜上的锁,从里面掏出了那个包着银元的小布包。
宋拴小已知道郝玉润掏出的是什么,问:“你那是甚?”
郝玉润说:“是那十块银元。”
“我知道就是这东西。”宋拴小现出了激动样子,对王星和成达说,“这点东西,亏得我嫂能保住。土改那时的事就不说了,就说这‘文化大革命’,老太君料事如神,她听说城里刘子静家被抄了,就把我叫来,悄悄地把这东西给了我,让我藏在生产队库房里。后来果不然,红卫兵来了,听上石六子教唆来抄家,进门就要砸柜子。老太太打开柜子让他们翻,他们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银元毛也没搜见。红卫兵走了,那股风过去了,我又给送回来了。”
王星对成达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十块银元。”
成达感动地点了点头。
郝玉润说:“我妈那天还念叨,让我哪天把银元交给你,她说,这是你的东西。”说着,双手托着小布包,向王星递过来。
宋拴小又发表议论:“俗话说,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这些银元是我石三哥挣下的,是我嫂攒下的,当紧回合就拿出来用上了。”
王星笑说:“叫宋大叔这样说,好像当年我是奔着大娘的银元来的。”
宋拴小说:“那倒不是,她是碰见了你这样的好人,要是碰见别的甚人,没钱真的办不了事。你当年救了生生,我嫂给你银元是应该的,你不要是你的义气。当时说的是暂时存在这里,你要总是不要,我嫂这辈子心里就放不下这回事。我看这回你还是收了吧!”
王星把布包接在手里,两手托着,掂量着,像是掂量着一段过往的历史,两眼凝聚着无限的深情,向这段历史——手中的布包注视着。良久,把布包还给郝玉润,对她说:“我的意见,这东西还放进这柜子里保存着,就相当于让老太太永远地保存着。”
郝玉润含着泪说:“我妈让我交给你。”
王星说:“我现在正住干校,身上带些银元算甚。虽然‘破四旧’那股风过去了,谁知以后还会出现什么情况,我身上带些银元,让人家知道了给你上纲上线,胡说乱扯,对谁都不好。先放下,要拿,也是以后来拿。”
“谁知你以后还来不来呢?”宋鲜鲜悻悻地说着进了屋。
王星说:“我肯定还来,怎么会不来呢?”
宋鲜鲜说:“再来说再来的,这回我润润姐叫你带甚你就带甚。”
王星说:“我回去带些银元,人家还以为我是来向老太太讨要银元呢。”
王星为调节气氛说了句玩笑话,果然起到了作用,郝玉润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