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也真的太小了,山不转路转,世上的人说不定谁和谁走到一搭。王星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那几年,成达调到他们部里当副部长,给王星摘右派帽子那次会就是他主持开的。王星虽然摘了右派帽子,但并没有恢复党籍和职务,按一般干部对待。“文化大革命”中,成达和王星都去了“五七干校”,一个食堂吃饭,一个通铺睡觉,一起开会学习,一片田里劳动,都是学员,没有什么部长和一般干部之分了。休息时,他们一起聊天。聊起在后套活动的岁月,王星说起了他在石三圪旦给石家孙子治病的事。“哪个石三圪旦?”成达一下瞪大了眼睛,三问两问,问到一搭了。成达向王星讲了他当年在石家躲藏追捕的情景,又讲了他土改时再到石三圪旦的情景。他说:“我那次去时,石大娘被定成了地主分子,被撵到牛二圪旦去住了。牛二圪旦和石三圪旦近在咫尺,我从工作大局考虑,没有去看望石大娘。当时我心里很痛苦,现在想起来还痛苦。以后我一定找机会去看望那位大娘,那家人,感谢人家对我的救命之恩。不然将留下终生遗憾。”
王星把成达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和这些话语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这次他接到石岚的信,得知大娘病重,就去和成达商议,说想去河套看望大娘。成达当即说:“要是能走,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的“五七干校”归军管会领导,管理很严格,所定的“五不准”纪律,其中一条就是“不准请假”。他们知道请假很难批准;他们更知道,要离开,再难也得请假,总不能偷跑吧!
成达说:“去找军管会主任试一试。”
他们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走进了军管会主任办公室。王星拿出石岚的来信,给军管主任看了,又说:“石大娘是我在河套做地下工作时的房东,快八十岁了,得了重病,恐不久人世,我想请假去探望一下。”
成达接着说:“这位大娘救过我的命,我遭特务追捕,万分危急时刻,大娘把我藏在她柜底下的地窖里,躲过了特务的追捕。现在大娘病了,我想去跟大娘说句话,感谢她对我的救命之恩。”
军管主任严肃的目光在王星和成达脸上扫过,问道:“你俩都在河套做过地下工作?”
二人回答:“我们都在河套工作过。”
军管主任浓黑的眉毛煽动了一下,动情地说:“我也是从河套出来的,我也想回去看看啊!”
“你?”王星和成达看着军管会主任,一时很惊讶。在这里碰到了曾在河套待过的老同志,又暗自欣喜。
成达问:“你也在河套做过地下工作吗?”
“也算是吧!”军管会主任讲起了他那段经历。
1934年,一批东北流亡青年和爱国学生来到河套,在一个叫扒子补隆的地方建立了“东北垦区”。中共地下党员也随之到来,在垦区建立和发展党的组织,推动抗日救亡运动。1937年冬天,中共地下党组织在扒子补隆策动了“垦区暴动”,从反动派手中夺取了枪支、弹药,拉起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开赴五原,后组成挺进军先锋队,过了黄河,到山西河曲县境内,归属了八路军一二〇师,转战抗日前线。当时军管主任十七岁,是中共外围组织“抗日民族先锋队”队员,他参加了这次暴动,后成为人民军队的一员。
这世界真个太小了,在这里遇到一个在河套待过的人,成达和王星心中暗喜,以为有了这层河套关系,便好通融。不料军管主任板起面孔说:“你们这请假的事,不好办,干校纪律明文规定不准请假,还没有准假的先例。我们研究研究吧。你们回去等着。”
军管主任总算给了个活话。成达和王星等了两天,军管会主任通知他们到办公室去,对他们说:“我们研究过了,你们都是当年在河套做过地下工作的地下党员,现在要去河套,不同于一般的请假探家,你们是去探望患了重病的当年的房东和救命恩人,是革命行动,经研究给你们一星期假,你们可得向我保证,其间别出任何问题,一定按时回来。”
成达和王星说:“主任放心,保证不出问题!”
其实,这两天时间,主任找来负责审查干部的同志了解,这两个人原来一个是副部长,一个是摘帽右派,运动中都没多大问题,也确实都在河套做过地下工作。估计给他们几天假,让他们走几天,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他首先在心里就准假了。
这样,成达和王星就相跟上来了。
听过王星和成达的讲述,宋拴小连声说:“好人,好人!好人总往一搭走!”
王星向郝玉润询问了白三女的病情,与郝玉润、石岚等商议,是否送老太太到县医院检查检查,不行再去省医院。
郝玉润说:“娃们也都这样说,早就想接奶奶到医院去呢!”
石岚为难地说:“我奶奶说,哪也不去。”
“我哪也不去!”白三女又醒了,像是从睡梦中醒来,睁开了眼睛,转着黯然失光的眼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声音微弱地说,“我不离开这个家,这是我和石三住过的家,石三死在这个家,我也要死在这个家。我快八十的人了,老天爷给的命也够长了。我有这好的儿媳妇,有你们这些人来看我,我知足了;孙子孙女都长大了,也都有出息。我没甚不放心的。”说着,她闭了眼睛,又像是睡着了。
郝玉润说:“我妈这些天也没说过这多的话。”
众人交换着眼神,都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