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兰和生生都不肯走，又在奶奶身边守候了几天，奶奶硬是催他们回去上班。他们见奶奶病情不见好转，一时也没有危险，就听了奶奶的话，回城里上班去了。

　　过了些时日，白三女食欲日减，以至进食困难，无法再增加营养，也再喝不进中药汤了。

　　宋拴小来看她了。她对宋拴小说：“你也七十多岁的人，还来看我。你这辈子对得起你石三哥，你石三哥没有白救你一回，你做的每件事，都对得起你石三哥。人这一辈子，就怕没良心对不起人。”

　　宋拴小说：“嫂子，你这辈子，谁都对得起。”

　　白三女闭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郝玉润心里有些着怕，不叫干爹走，叫他夜晚在西屋和憨憨睡，一旦这边有甚情况，好帮着拿个章程，出个主意。

　　天黑的时候，白三女醒来了，叫郝玉润点着油灯。她摸索着，从身下摸出一把拴着布条的钥匙，递给郝玉润，拉住郝玉润的手说：“这个交给你，那些银元在柜里，哪天王星来了，你交给他，我怕是……”

　　郝玉润把钥匙按回婆婆手里：“妈你别这样说，你没事的，等哪天你病好了，我王哥来了，你给他。”

　　“我怕是见不上他了。”白三女说着，又像是睡着了。

　　郝玉润背过身去，凄然垂泪。

　　红红小声问郝玉润：“姨，甚银元？奶奶要给谁银元？”听石红说话的音声，倒像个河套娃。

　　郝玉润拉着红红上炕睡下，给她讲起了这十块银元的事……

　　眼看着婆婆病情严重，第二天一早，郝玉润和干爹宋拴小商量，再给兰兰、生生捎话，叫他们回来。

　　宋拴小过中屋看了白三女的病情，把郝玉润叫回西屋，对他说：“我看不要紧的，娃们在城里各有一份责任，工作都忙，等等再说吧。”

　　这一前晌，郝玉润心里惶惶的很不安然。临近晌午，她正歪在炕上给婆婆喂水，听红红在院里喊：“姨，我姐我哥回来了！”

　　郝玉润给婆婆喂完了水，转身出了屋门。可不是，兰兰和生生回来了！还有另外两个男人，四个人错前错后地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郝玉润光顾看兰兰和生生，没注意另外两人是谁。兰兰在西墙根停好自行车，走过来说：“妈，你看是谁？”她指着眼前的一个人。

　　郝玉润朝那个子高大的男人定睛看去，一下惊得定在那里：“王哥？王哥来了！”

　　兰兰说：“我王叔来看我娘娘了。”

　　王星自走后，一直和石岚保持通信联系，而且约定，奶奶这里不管有什么情况，石岚都要向王叔通气。而王星不管到了哪里，都要给石岚写信。上次石岚回来看望奶奶，回去后给王星写了信，说了奶奶的病情。王星就来了。

　　“老太太咋样？”王星脸上表情凝重。

　　“进家吧！”郝玉润让客人进屋时，扫了一眼与王星同来的小个子男人，悄声问兰兰：“那个人是谁？”

　　兰兰说：“我也不知道。”

　　王星和那小个子男人进屋后，看着睡在炕上的白三女，像朝圣一样，脚步轻轻地走到炕边。

　　白三女醒了，睁开眼看着来人。

　　郝玉润趴在婆婆面前说：“妈，你看谁来了？”

　　白三女登时睁大了眼睛，声音微弱地说：“他王哥，王星，你来干甚？”

　　“来看看干妈。”王星指着同来的小个子男人，问白三女，“干妈，你看他是谁？”

　　白三女这时像有了精神，朝那人看了一眼：“不知道，认不得。”

　　“大娘！”那人热切地唤了一声，含着泪水说，“我那会跟您说我姓于，叫于成达，现在叫成达，你救过我的命！”

　　“是吗？我忘了。”白三女微闭了眼睛，像是进入了遥远的朦胧的梦境。

　　郝玉润朝那人看了一眼，知道他是谁了。

　　成达转向郝玉润说：“大嫂，还记得吧，那年我跑进你家，就在这屋，你们叫我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不然让特务抓去早没命了。”

　　郝玉润说：“我记得。”

　　她话音刚落，宋拴小进屋来了。

　　刚才宋拴小去饲养院转了一遭，听说兰兰回来了，王星也来了，赶紧拐着腿跑了回来，进屋就说：“听说王星来了！”

　　“宋大叔！”王星赶紧上前和宋拴小握手，又指着身边的成达说，“这位你也认得，他可多向我说过你呢！”

　　宋拴小移过目光端详着成达，半晌想起来了：“这不是土改时的成部长吗？”

　　“宋大叔你好啊！”成达露出笑容，上前拉住宋拴小一只手，“你还记得我。”

　　“咋记不得呢？”宋拴小说，“那年你来搞调查，开座谈会让我参加，后来人们都说，土改时我石三哥家的成分，由地主改成小土地出租，多亏了成部长来那一趟，不然就灰下了！我咋能不记得？”

　　成达拉着宋拴小的手说：“我看你还挺精神。”

　　“精神甚？老了，不顶了！”宋拴小目光转向王星，奇怪地问，“你俩咋到了一搭？”

　　王星说：“我们早就认识。”

　　说早，那还是王星在后套乡下跑着行医的时候，成达那时叫于成达，在一个区当动委会主任。王星到过那个区，和于成达不止一次接触。那时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地下党员身份，都怀疑过对方是地下党员，彼此都有好感，但没发生过工作联系。王星记得，在于成达所在的动委会吃过几顿饭，住过两次宿，最后一次走了多年没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