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宋鲜鲜急着问这问那。白三女说：“你不要问了，刚才她都对我说了，过后我跟你们说。这阵儿叫娃先吃饭。”

　　宋鲜鲜不再问了。

　　郝玉润问小姑娘：“姨姨包的饺子你吃惯吃不惯？”

　　“吃惯了。”小姑娘说，“好吃，比北京的饺子好吃。”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炕里炕外地坐下，跟小姑娘说话，小姑娘说话慢声细语，声音很好听。

　　夜晚，小姑娘——石红跟奶奶一个炕睡下，两人继续叨拉。

　　石红说，她听爸爸说，解放初期他在东北工作，后来去苏联工作了几年，回国后到南方工作。石红是在南方某城市长大的。1965年，爸爸和妈妈同时从南方调回北京，不到一年时间，就来了“文化大革命”，爸爸很快被打成了“三反分子”“苏修特务”，妈妈的历史更复杂，也被打成了“特务分子”。两人都是先在原工作单位隔离审查，接受群众批斗，后来据说是和一个重要人物的案子挂上了，被专案组带到了一个秘密地方隔离审查。直到今天，小石红也不知爸爸妈妈被关押在哪里。

　　石红说，爸爸妈妈被抓走后，家被抄了，房子查封了，叫她和家里雇用的一个阿姨搬到机关后院的一间小房子去住。那阿姨是他们搬家到北京后，爸爸机关给介绍雇用的，家在农村。过了些日子，那阿姨教会了小石红怎样做饭、买粮买菜，怎样洗衣服，夜晚睡觉怎样插好屋门，她回农村去了。家里只留下了小石红一人。有时陈叔叔过来看看她，关照关照。陈叔叔原是给爸爸开车的司机，对这一家的遭遇很同情。

　　小石红自己在那房子里，等着爸爸妈妈的消息。可是等了两个月，也没等到半点消息。问陈叔叔，他也不知道石红的爸爸、妈妈被弄到哪里。小石红不再等了，她作出了一个决定，给陈叔叔留了个纸条，跑到火车站，挤在串连的红卫兵队伍中，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两天后，她找到了爸爸的老家。

　　石红说，她小时候，常听爸爸说起老家，说老家在河套平原，那里有黄河，有渠水，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和荒野……爸爸总想回老家看看，可是总是工作忙，总没时间，有时爸爸说起回老家，还会遭到妈妈的反对。那时她小，不懂大人的事，不知妈妈为甚那样强烈地反对爸爸回老家，不知爸爸为甚那样怕妈妈。爸爸从南方调到北京工作，他说离老家近些了，哪一天抽时间回老家看看，看看乡土，看看父亲的坟，看看老母亲……爸爸说着眼里流出了泪水。可是还没等他实现这个愿望，“文化大革命”来了，他被抓起来了。

　　白三女听着石红的诉说，时而悲叹，时而流泪。郝玉润劝慰她说：“妈，你也不要太难过，人一辈子总要遭受些磨难，咬咬牙熬一熬就过去了。你不是常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吗？”又说，“妈，以后你也不要心里再怪怨贵元，他有他的难处，这些年在外面也不容易。”

　　“娃跟着受苦了！”白三女拉着小石红的手，目光投向郝玉润，“这娃……”

　　郝玉润明白了婆婆的意思，对小石红说：“红红，以后姨就叫你红红，你就把姨当妈，甚事跟姨说，姨不让你受一点苛凉。”

　　石红感动地看着郝玉润：“姨姨！”

　　此时石健——石贵元不会想到，他的女儿在他之前回了老家。

　　石红给北京的陈叔叔写了封信，说他回了爸爸的老家，和奶奶、姨姨生活在一起，叫他不要惦念。还让陈叔叔注意打听她爸爸妈妈的情况，一旦有什么消息，写信或发电报告诉她。

　　她告诉陈叔叔给她寄信和发电报的地址都是石岚姐姐的工作单位。石岚于“四清”运动之后，“文化大革命”开始前调到县团委任副书记。

　　石红在奶奶家过了两个大年，长了两岁，等来了陈叔叔好几封信，可是没有半点关于父亲母亲的消息。

　　1968年的春天也过去了。她心里焦急，一天她对奶奶说，广播喇叭上说各地都复课闹革命了，她想回北京。

　　奶奶说：“你哪也别去，这就是你的家，你就在这住着。北京那你爸你妈都不在家，哪还是你的家？奶奶这里才是你的家。”

　　郝玉润也不愿叫她走，说：“你要复课，就叫你姐领你到县城去复。”

　　小石红被奶奶家的亲情包围着，感动着，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奶奶病了。

　　七

　　白三女这回得的病不是急病，是慢病，先是感到全身乏力，身体某个部位隐隐作痛，日渐蔓延到全身疼痛，躺在炕上起不来了。请当地中医诊脉，中医说，人老了，各样病都找上来了，属于心力衰竭。吃些中药调理调理，吃些好的增添些营养，问题不大。

　　郝玉润和石红每天守在身边侍候，宋鲜鲜也常来，她们给老人煮中药，每天想着法儿给做好吃的，哄着老人吃。

　　听说奶奶病了，兰兰领着女婿，生生领着媳妇，都回来探望，从城里买了点心、罐头等好吃的东西，喂奶奶吃。这时孙虎子、王有、李金栋等也来看望。石家中屋挤满了人。兰兰和生生要带奶奶去县城就诊，和人们商量。李金栋说：“多会儿走队里给套车，让孙虎子赶车。孙虎子赶车最靠实。”

　　白三女听了说：“你们不要张罗，我哪也不去，就在我这家里。医官说得对，我这病是老年病，人老了，快到那一天了，神仙也治不好。你们来眊眊我就行了，都回去，该上班的上班，该下地的下地，家里有润润和红红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