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天气以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村子里很快传来消息,说石健——当年石三圪旦的石贵元在北京被打成了“三反”分子,刘子静在县城被打成了“叛徒”“老反革命”,通通关进了“牛棚”……石六子认为时机又来了,但他接受了“四清”时的教训,不再冲锋陷阵,而是学习当年的汤二,背地里煽风点火,俟机待动。
秋天,在城乡一片“破四旧”的声浪中,石三圪旦来了一伙戴红袖箍的红卫兵,名义上来帮助秋收,进村就找地、富、反、坏、右,想开斗争会过瘾。听说石三圪旦没有地、富、反、坏、右,他们感到很奇怪也很失望,一个村子怎么会没有地、富、反、坏、右呢?
这时,石六子瞅准了时机,偷偷找到一个红卫兵头头,对他说:“石三圪旦不是没有地、富、反、坏、右,是有人包庇,石三家现在的成分是小土地出租,其实是漏划地主,他儿子在北京当大官,是个‘三反’分子,街上揪出那个老反革命刘子静是他家亲戚。他家炕上有个柜子,里面藏着银元呢!”
那天焦桂花在石家院会餐,回去说石家中屋炕上有个木柜,石六子就想到老婆子肯定把银元藏在了那柜子里。
“银元!”这可是这地方难得的“四旧”。红卫兵们立即瞪圆了眼睛,攥紧了拳头,一个个跃跃欲试起来。红卫兵头头盯住石六子问:“他家一准有银元?”
石六子说:“有,不信你们去抄!”
这伙在县城里抄家抄得上了瘾的红卫兵,也想在乡下来一次抄家的“革命行动”,于是那个头头就带着一伙子红卫兵到石家抄家。
他们按照石六子的指点,进了石家院子直奔中屋,进中屋后直奔炕上那柜子。
这是半前晌时分,郝玉润到地里割糜子去了,石憨憨为队里照护庄稼,旦旦也跟着去地里帮助秋收去了。家里只有白三女一个人,她坐在炕上问:“你们要干甚?”
红卫兵头头说:“老太婆,我们来‘破四旧’,群众反映你家有银元,快交出来!”
白三女显得十分镇定,说:“我没有那东西,谁说我有?”
“甭管谁说,你赶快交出来,不然我们采取革命行动!”红卫兵头头喊着,回身从案板上抄起一把菜刀,要来砸柜子上的锁。
白三女拦住他说:“你不要砸坏我的锁头,我给你开!”她从容地从衣兜里掏出钥匙,开了柜子上的锁,然后躲在一边,“你们搜吧!”
几个红卫兵一起跳上炕,揭开柜子就搜,从里边掏出些旧衣裳破布,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银元。红卫兵头头一声吼叫:“把这老太婆拉出去批斗,让她交出银元!”
几个红卫兵虎上来,连拖带架,把白三女拉到了院子里。
这时秋阳悬在高空,虽不暴晒,但阳光洒下来也让人感到火辣辣的。白三女一时气得嘴唇发抖,两腿也由不住抖起来,头一晕险些跌倒,但她极力坚持着站在那里。
一群红卫兵把她围住,个个虎视眈眈。那头头指着白三女说:“你儿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你老太婆负隅顽抗,绝没有好下场!”接着振臂喊起口号,其他红卫兵都跟着他呼喊:
“打倒地、富、反、坏、右!”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横扫‘四旧’!”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伴着红卫兵的口号声,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霎时李金栋带着几十个男女社员冲进了院里,宋拴小拐着一条腿跟在其中,随后,旦旦带着七八个戴着红袖箍的红小兵也跟来了。李金栋进院就举起胳膊高喊:“坚决依靠贫下中农!”
社员们跟着喊:“坚决依靠贫下中农!”
旦旦喊:“要文斗不要武斗!”
红小兵和社员们都跟着喊:“要文斗不要武斗!”
旦旦带着红小兵冲到红卫兵前面,把奶奶围住保护了起来。郝玉润上前扶住婆婆,转身对红卫兵们厉声说:“你们想干甚?你们有甚事对我说,凭甚折腾一个老人!”
“我们‘破四旧’,让她交出银元!”红卫兵头头又举起胳膊喊口号,“革命造反有理!”
“革命造反有理!”其他红卫兵跟着喊,声音七零八落,已不像刚才那样气势雄壮了。
接着他们的音声,宋拴小上前亮开公鸭嗓说,“你们有甚理?你们说来秋收就下地劳动,不要听上灰人的挑唆瞎作乱!你们知道这村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指着白三女,“这老太太是当年抓特务的老英雄,你们知道吗?”
红卫兵头头又喊口号:“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
“立个甚新功!你们不想在这待就滚蛋!”气极之中宋拴小暴了粗口,还用了个红卫兵们总挂在嘴上的时髦词。
“你是什么人?你对抗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绝没有好下场!”
红卫兵们向宋拴小围攻过来。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惊喊一声:“憨憨来了!”
转眼看时,见石憨憨举着一把明光闪亮的西锹,嘴里说着什么,向院子里杀来。孙虎子见了,转身猛扑过去,挡在憨憨身前。李金栋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憨憨的腰。憨憨双手紧握锹把,举着锹,边挣扎边喊:“兔崽子们,我劈了你们!”
李金栋对红卫兵们喊:“你们还不快跑,他是当年追杀特务的英雄!”
红卫兵们见大势不妙,冲出人群跑了。
石三圪旦“文化大革命”中的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