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在村口停住脚步,摆着双手,眼含热泪说:“大家不要送了,我回去看组织怎样安排,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大家。”
王星说完回过头去,跟着驴车大步走开了。宋鲜鲜红着眼圈,还要追上去再送。郝玉润似乎看出了什么,拉住她,悄声说:“别,回吧,看人家笑话。”
六
以后两三年,上级不再号召“大跃进”了,生产队也不再办食堂了,尽管其间也曾开展过“整风整社”等运动,但对农民们影响不大。1962年开始实行以生产队为基础核算单位,庄户人春种秋收,由生产队干部吆喝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了两年多较为安然的日子,农业生产和社员生活都有所改善。
当时农民靠挣工分从生产队分红,每十分为一个工。一年下来,一个工能折合多少钱,由生产队的收入水平决定。各生产队自然条件和人的情况尤其是领导班子情况存在差异,收入和分红水平不同。当然,生产好收入多的生产队就多分红,收入少的就少分红,有的生产队生产入不敷出,还要“倒分红”——背上了债务。分红多的生产队社员生活就好,分红少的自然就差,有顺口溜说:分红一块,蒸饼烩菜;分红一块六,蒸饼烩猪肉——这是当时河套农民的最高生活水平,也是最高理想。
新和大队第十二生产队,由于自然条件较好,更由于有一个好的生产队长和一个团结的队委会班子,属于好的生产队,社员生活能达到“分红一块,蒸饼烩菜”水平。
这两三年,石家的生活尤其令人羡慕。家里有郝玉润和石憨憨挣工分,外面还有兰兰和生生挣工资。兰兰女婿高明大学毕业回来,分配到师范学校当了教师,两人结了婚。随后生生也大学毕业了,从学校里领回个媳妇,也结了婚。姐弟俩都在城里安了家。乡亲们都说,白三女和郝玉润的苦日子算是熬出来了。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64年冬天,如一阵风猛刮,运动又来了。上级派来了工作团、工作队、工作组,一级一级,进驻县、社、生产大队和各生产队,开始搞“四清”。
“四清”说的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又说是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实际是抓“阶级斗争”,“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资本主义复辟”。
工作组进村后,首先“访贫问苦,扎根串连”。访贫,自然是走访贫下中农。问什么苦呢?当时有个宣传用语,说一旦资本主义复辟,贫下中农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问苦,就是要问一问有没有贫下中农吃了二遍苦,谁吃了二遍苦,是谁叫你吃了二遍苦,你吃了什么样的二遍苦……工作组在访贫问苦中扎根串连。
新和十二队也进驻了工作组,来了个神气十足的工作组长,访贫问苦中,三访两访就访到了石六子,在那里问到了“苦”,也扎下了根——在他家西房里住下了。自此,石六子成了“四清”工作组的“根子”——“四清”积极分子、依靠对象。
新和十二队“四清”的幕布拉开了,“阶级斗争的盖子”也揭开了。按照石六子揭发的材料,石家被列为漏划地主的清查对象,李金栋、宋拴小、孙虎子及宋鲜鲜都被打成了“四不清”。
石六子又活跃起来了。汤二1960年就病死了。石六子没了背后的“高参”,这回靠他自己的勇气,赤膊上阵。忆苦会上,他鼻子一把泪一把,诉说他这些年在石三圪旦所受的“压迫”;斗争会上,他指着宋拴小和李金栋的鼻子,数说他们的“四不清”问题,说宋拴小利用保管员的权力,偷拿队里的白面,到石家做饭,和石家人一搭吃;李金栋、宋拴小和孙虎子,还有宋鲜鲜合伙,为右派王星举行欢送会,吃了队里一百多斤白面,一只羊,还有山药、茄子。说李金栋、宋拴小、宋鲜鲜、孙虎子都阶级路线不清,这些年总站在漏划地主一边,欺压贫下中农。等等等等。
石六子成了“四清”工作组的“根子”,自然他媳妇焦桂花也成了“根子”。她私下向工作组反映,宋鲜鲜和王星有“作风问题”,说那天黑夜下着雨,她亲眼瞭见王星从宋鲜鲜家跑了出来。第二天王星又去宋鲜鲜家,叫她闯见了……
一段时间把石三圪旦闹得乌烟瘴气。好在这段时间并不长,没过多久,群众反映工作组长和焦桂花搞“作风”,上级来人调查,把那个工作组长调走了,又派来个新组长。工作组不再在石六子家“扎根”,也不再把石六子当“根子”了,而是把他看成“勇敢分子”,不再相信他了。
这场“四清”搞了半年之久,结果并没有把石家清成漏划地主,也没有把李金栋、宋拴小、孙虎子和宋鲜鲜定成“四不清”。运动后期生产队重建领导班子,社员们依然选李金栋当队长,孙虎子依然当副队长,宋拴小依然当保管员,宋鲜鲜也依然当大队妇女主任。石六子一时上蹿下跳,结果落了个癞蛤蟆跳门槛——又墩肚子又伤脸。
工作组内部有人说石六子属“勇敢分子”,话传到石六子耳里。一天,石六子问队里一个人:“甚叫‘勇敢分子’?”
那人说:“‘勇敢分子’就是一来运动就打冲锋的人。”
石六子说:“那有甚不好,哪个运动不得有人起带头打头阵?”
那人说:“打冲锋得有真枪实弹才行,不能总靠编瞎话害人。有的人一来运动就打头阵,但说话不讲事实,尽胡说八道,所以叫‘勇敢分子’。”
石六子讨了个没趣,不再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