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也看不到在生产队宽阔的场院上打场的情景了。
如今,小麦成熟之后,联合收割机开到地里,轰隆隆地一过,麦粒收到储藏箱里,麦枳均匀地撒在地里,麦草打成捆也摆到地里。农民直接把麦子装入口袋,用车拉回家就行了。
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初,打场对于生产队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农事。特别是小麦打场,是社员最关心的事情,一是盼望能早一点分到新一年度口粮,以解断炊之急;二是能为国家作贡献,交上公粮,早点儿完成粮食定购任务。
小麦一登场,人们便开始做打场的准备了。
第一道工序是杠场面。经过一个冬春的风吹雨打盐碱渍化,打麦的场面虚土泛起高低不平,这就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除整理。河套农民把这活儿叫作杠场面。人们用铁锹把场面上的虚土摊平、杂草清除,再洒上水,等到快干的时候牵来骡马套上石磙,反复碾压反复平整。直到整个场面瓷瓷实实光光溜溜平平整整像一盘大炕的时候,就算把场面杠好了。
接下来就可以打场了。
打场的第一步是铺场。上午,待夏日的阳光把场面上的潮气晒干就可以铺场了。人们把麦垛拆开,用长长的抬杆,或小胶车,或两股木杈,把麦捆运到打麦场上,然后解开麦捆的要子,或从场面的中间,或从场面的一边开始铺场。铺场是有讲究的,要麦穗儿搭着麦穗儿,铺得薄厚均匀,还要铺成一个大大的圆形,这样便于把麦粒打净。场铺好后还要让太阳晒晒,让麦穗儿麦秆儿上的潮气蒸发一下,晾晒得越干越好打。
已近正午,打场的人从饲养院牵出吃饱喝足的骡马来到场面,套上几个双马石磙就开始打场了。在河套地区,打场的人往往被叫做捉磙子的人。每个拉磙子靠里边那匹骡马的笼头上都系着一根长长的缰绳,缰绳的一端挽一个套儿,斜挎在捉磙子人的肩上。有的捉磙子高手,一个人可以同时操控四个双马石磙。捉磙子是一个技术性很强的活儿,比如用四个石磙打场,不能让四个磙子重复碾压在一条圆线的麦子上面,而是前一个磙子碾压过后,后面的磙子要向里收缩半个磙子的距离,再逐个跟着碾压过去。捉磙子的人站在场面中间,头戴一顶二细草帽,一只手摇一杆长鞭,另一只手调控着斜挎在肩上的四根缰绳,对着牲畜发出指令,眼睛紧盯着每一个转动的磙子,两只脚在场面中间围着一个圆圈不停地挪动。看捉磙子高手打场,会有一种欣赏杂技表演的感觉。到了正午,烈日炎炎,为了消除疲倦振作精神,捉磙子的人会放开嗓门抖几声地地道道原汁原味的河套爬山调。
要翻场了。麦子打到一定程度,人们会让磙子停下来,用木制的四股杈翻抖麦秸。第一遍翻场行话叫乱场,人们从场面的一端开始,一行一行地尽量把麦秸抖乱抖虚抖散,然后再让磙子碾压。一般到了第四遍翻场的时候,麦秸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在强烈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亮。人们说这场麦子打熟了。
要起场了。当人们把一堆一堆的麦秸用长长的抬杆抬到麦草垛的时候,就该起场了。打场的人都紧张地行动起来,有的将打场卸下来的骡马牵来套上刮板,有的拿起推耙,有的抬起了硕大的草筐,有的操起了扫帚。人们说着笑着唱着干着,身上流着汗水,心里装满了喜悦。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把一大堆带着麦枳的小麦堆放在场面的一边。遇到好天气,麦捆铺得多,打一场小麦足可下一万多斤。
打场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扬场。瞅一个有风的天气,人们拿来四股木杈、木锨、扫帚、粗筛、细筛这些扬场必备的工具,来到带着麦枳的小麦堆旁。扬场的第一遍农民叫放大枳。扬场的人看好风向,站好位置,拿起四股木杈,满满地杈一杈麦枳,先躬腰后挺胸,两个人一递一下,迎着风高高地抛起。麦粒啪啦啦地落下,短小的麦秸麦枳随着风飘落在较远的地方。每一杈的抛起,都像绽放的礼花。是的,这是农民心中欢庆丰收的礼花。放大枳之后,有百分之九十多的麦秸麦枳和其他杂物会从麦粒中分离出去。这个时候就要扬第二遍、第三遍了,河套农民叫作戗小麦。扬场的人用木锨,逆着风不紧不慢地把小麦均匀地扬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美丽的红褐色的抛物线。麦粒像珍珠般落在小麦堆上。是的,每一粒小麦都是农民汗水结晶而成的珍珠。这个时候,拿扫帚的人要不停地在小麦堆上扫,以去除杂物,农民称之为打掠梢。打掠梢是个精细活儿,扫轻了去不掉杂物,扫重了又会把麦粒扫去,所以一般由打场的老把式来承担这个任务。接下来就要过筛了。先用粗筛,因为粗筛的眼孔比麦粒要大,过一遍就可以把大于小麦粒的杂物截住,小麦则从筛眼落下。再用细筛,因为细筛的眼孔比小麦粒小,过一遍就可以把小麦留在筛里,一些细小的尘土、草籽等则被筛了下去。经过这一遍遍的扬、戗、扫、筛,一大堆干干净净闪闪发光的小麦就呈现在人们眼前。这个时候,生产队的粮食保管员会拿着粮印走来,绕着粮堆端详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在麦堆的各个部位盖上粮印。
斗转星移四十年,农村旧貌换新颜。生产队不复存在,生产队那宽阔的场院自然消失了,打场的忙碌景象也成为了过去。但我们这些过来人的脑回路里总是保存着这些记忆,也总想把它记录下来,好像有一种历史的责任。李大钊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我觉得人生求乐的方法,最好莫过于尊重劳动,一切乐境,都可以由劳动得来,一切苦境,都可由劳动解脱。”这话真是入木三分,使我悟出:原来,我的念念不忘是因为我对此流过劳动的汗水。人的快乐只能来自劳动之后,人的幸福也只能用劳动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