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通过电话从北京传来的,北京的电话打到省委,省委又打到地委,地委又打到县委,县委打到公社。正好宋鲜鲜去公社开会,带回这消息,告诉了王星。王星开头不太相信,怕宋鲜鲜风风火火地传错了话,亲自跑到公社往县委打了电话,得到证实。
就在那天后晌王星去公社打电话时,宋鲜鲜把这消息告诉了郝玉润和白三女。白三女听后叹口气说:“我知道人家迟早要走的,人家在北京有家有口的,待在咱这土烘烘的地方做甚?”
当晚,白三女把王星叫到中屋,叫郝玉润也过来,点上油灯。她打开放在后炕的小木柜,从箱底掏出那包银元,对王星说:“这点东西,干妈又为你保管了三年,你要回了,这回可该物归原主了。”
王星没想到老太太一直记结着这件事,想了想说:“干妈,你总记着这事。这些银元,你为我保存了这多年,就再为我保存一段时间好不好?反正我这次回去不能带。我一个右派,好不容易摘了帽子,带着些银元回北京,弄不好引起误会,又惹是非。再说,这些东西我带回去也没用,就放在你这里,留个念物吧!”
郝玉润觉得王星说得在理,就说:“妈,王哥说不带,你就再为他保存着吧!”
白三女也不再坚持,回身把小包重塞在箱子里,转过身来,伤感地看着王星说:“你这一走,咱娘儿俩还不知能不能再见上面。”
王星说:“干妈别这样说,你身体硬棒着呢,过些时候,我再回来看你。”
郝玉润躲在灯影里,就要落泪。
石三圪旦的人得到王星要回北京的消息,除个别人,都为他高兴,也有点舍不得让他离开。
这三年天气,王星和石三圪旦人一搭劳动,一搭喝糊糊,还真建立了感情。劳动时,尽管人们看他笨手笨脚,做营生工效不高,但他实受,肯出力气;待人接物方面,他实在、公道、正直。人家是大干部,文化人,在老百姓中没一点架子,也不穷酸。庄户人就喜欢这样的人。
王星要走,李金栋专门召开了一次队委会,决定队里欢送王星,吃一顿。
小麦虽然割倒了,但还没有上场。李金栋叫人先拉两车摊在场上晾晒,晒干后用链枷打砸,先砸出几斗麦子,送到加工厂磨成面粉。
队委会还决定杀一只羊,趁欢送王星之机,让喝了两年糊糊的社员们肚子里添点油水。
生产队食堂停了,不能为吃一顿饭再安一次锅,决定这顿饭在石家吃。
石家有三间房子,三口锅。做饭这天,一个锅上蒸馒头,早起开始蒸,蒸熟这锅蒸那锅;两个锅里同时都炖羊肉加山药、茄子、粉条子。
院子里摆了几条木凳和可供坐人的土坷垃。
你别小看这土坷垃,这可是河套人发挥自己的智慧,总结实践经验,就地取材,加工制作的一种优质建筑材料,有着“坷垃垒墙墙不倒”之说,早年河套地区的土房子都是用坷垃垒起来的。坷垃的制作过程大体是这样的:先选好一片由渠水冲击而形成的粘土地,引水浇过,表面晾干,用碌碡碾压瓷实;用西锹直插,像切豆腐块一样把压瓷的泥土切成方块或长方块,挖起来晾干,即成坷垃,像砖块一样瓷实、坚硬,当坐凳不成问题,当年河套人常常坐着坷垃开会或看戏。
这边摆着木凳和土坷垃时,李金栋叫孙虎子等队干部去村子里喊着通知,让各户男女老幼,都自带碗筷到石家院子会餐。
社员们闻讯而动,全村人能行动的差不多都来了,只有石六子没来。石六子女人和娃都来了。
石六子没来,他一是怕见了王星,王星和他对质他那年对曹区长说的王星介绍他入党的事。他知道王星肯定知道了这件事,曹明那家伙不知和谁说过,后来差不多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常常拿这件事讥笑他。他想,这三年时间,王星没找他对质,是因为王星戴着右派帽子,怕找他对质惹起是非,所以没找他对质;现在王星摘了右派帽子,胆大气粗了,见了他肯定要和他对质。他二是怕进石家院子,怕见白三女那张见了他就变得凶狠的脸,怕石憨憨见了他非打即骂。想想以前做过的事,自己也觉得没脸再进石家院子,这多年他总是躲避着进石家院子。
他不来正好,省得惹得石家人心里不畅快,村里人也都不怎么待见他。
大家开吃前,李金栋发表了讲话。李金栋这人别看当队长,平时却并不怎么爱说话,有时说话还结巴。这天他却讲得有个模样。他说:“今天我们新和十二队社员会餐,第一是欢送老王——王星同志!老王这几年在我们队和大家处得挺好,现在他要回北京了。现在请老王讲话!”
社员们的掌声过后,王星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李金栋接着说:“第二,我们社员的肚子里也添些油水。我们喝了三年糊糊,今年收成不错,眼见喝糊糊的日子要过去了,我们庆祝庆祝!”
“庆祝庆祝!”大家喊着鼓掌,接着开吃。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痛痛快快。
吃过饭,人们散去后,王星坚持下午要走,说进城要见一见刘子静、马连和、杨义等几位朋友,还要去看看石岚。第二天坐火车回北京。
李金栋安排队里套一辆驴车,由孙虎子赶车送王星。
王星走时,白三女倒着小脚送到院门口,李金栋和好些社员送到村头,宋拴小也拐着一条腿,跟在驴车后面为王星送行,一再嘱咐孙虎子把车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