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手里拿着衣裳，犹豫起来。在这种环境下换衣服，实在别扭！换不换呢？这时他想起了毛主席在一篇著名著作中说的话：“知识分子的衣服，别人的我可以穿，以为是干净的；工人农民的衣服，我就不愿意穿，以为是脏的。”毛主席说这是一种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感情。要是自己今天不换这衣裳，宋鲜鲜定会误会，以为他嫌衣服脏呢。湿衣服穿在身上也实在难受。

　　“换吧！”他看了宋鲜鲜一眼。

　　“你快换吧！”宋鲜鲜催促着他，“我背过脸去！”说着转过了身子。

　　王星慌乱地脱下上衣，穿上王有的一件褂子，把换下的上衣团弄在手里拧着，拧出的雨水“哗哗”地流在地下。

　　“你换完了？”宋鲜鲜问。

　　王星说：“换完了。”

　　这时天黑了下来，雨还不停地下着。

　　王星走过来身子靠住炕边，一时觉得很不自在，看着外面说：“天黑了，我走吧！”

　　“外面下着雨，你往哪走？”宋鲜鲜说着，身子向王星靠了过来，低下头，柔声说：“王哥，你别走了。”

　　王星说：“不走咋呀？”

　　王星明白了宋鲜鲜的意思，极力保持着头脑的冷静，小声说：“这不行。”

　　王星像哄孩子一样，伸开双臂把鲜鲜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就松开手臂，说声“我走呀”，就离开宋鲜鲜，一手抓起自己的湿褂子，开了屋门，冲进了雨水之中。

　　“你还没吃饭呢！”宋鲜鲜焦急地对着王星的背影喊了一声。王星已跑得没了踪影。

　　王星顶着雨跑回了石家院子，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王有的褂子，赶紧回到他住的东屋，换上自己的一件上衣，又换了条裤子。

　　他刚刚换好衣服，就听见郝玉润在门外喊：“王哥回来了，还没吃饭吧？”

　　王星开了房门，见郝玉润头上顶着条毛口袋，正贴墙根儿立在屋檐下。他说：“快进屋吧！”

　　郝玉润说：“王哥过来吃饭吧，给你留着饭呢！”

　　王星这才觉见了肚子饿，也像郝玉润那样身子贴住墙，跟着郝玉润到了中屋。

　　中屋里点着油灯。白三女坐在炕上灯影里，见了王星，关切地说：“天下雨，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浇湿了吧？”她们知道王星后晌去了公社。

　　王星说：“我去公社办完事，正好碰见宋鲜鲜从公社院里出来，我们一搭往回走，下雨时到一个瓜房避了避雨，回来路过鲜鲜家又避了避雨。”

　　王星本不想说他和宋鲜鲜一搭回来，又一想，你不实说，宋鲜鲜那张嘴，迟早要说给郝玉润和白三女，倒不如自己先说了。

　　白三女问：“鲜鲜去公社做甚？”

　　王星说：“她说她去开妇联会。”

　　白三女说：“鲜鲜也整天忙的。”

　　王星在中屋吃过晚饭，外面的雨还下个不停。他又像过来时一样，身子贴住房墙，躲避着雨，回到了东屋。

　　夜晚，他躺在炕上，听着屋外的雨声，脑海中还晃动着鲜鲜的影子。

　　王星是个做过地下工作的人，遇事不光有定力，也很细心。第二天早起，他把一夜工夫晾干了的他穿来的王有那件褂子叠起来，装进挎包里。吃过早饭，他背起挎包去了宋鲜鲜家。他怕去迟了，多会儿宋鲜鲜跑过来，喊叫着和他要王有的褂子，叫他难堪。

　　雨后地里粘湿，人们不能下地劳动，宋鲜鲜正好在家，他把那褂子从挎包里掏出来，还给了她。

　　宋鲜鲜霎时涨红了脸，嘻嘻笑着，凑近了王星，小声说：“王哥，昨晚把你吓坏了吧？”

　　王星笑一笑说：“好妹妹，以后再不敢吓唬王哥了！”

　　“王哥，你真是个好人！”宋鲜鲜像个调皮的娃，踮起脚来，猛地搂住了王星的脖子，在他脸上“崩”地亲了一口，然后喃喃地说：“昨晚你使劲抱了我，我就满足了，这辈子没有白活。”

　　王星说：“快别胡说了，看一阵儿来人呀！”

　　宋鲜鲜扭头向外一瞭，果然看见个人向她家走来了，即赶紧与王星分开，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示意王星坐在炕边上。

　　来人是石六子女人焦桂花。

　　自打王星这次来新和十二队后，石六子总躲着他。王星几次想拦住石六子问问他：“你说过我当年发展你入党？我是怎么发展你的？你说给我听听……”可是他始终没有这样做。他想他犯不上跟石六子这样的人计较什么。你躲着我，正好，我正不想搭理你这样的人呢！对石六子媳妇，以前也从未近距离接触过。

　　石六子家和宋鲜鲜家算是近邻，那天石六子女人焦桂花要去掏苦菜，怎么也寻不见自家的小铲铲，就跑来借了宋鲜鲜家的小铲铲。她手里提着把小铲铲，身子一扭一扭地走来，进屋后用异样的目光朝坐在炕边的王星看了一眼，把小铲铲递给鲜鲜：“我家的小铲铲寻见了，你家的还给你。”

　　宋鲜鲜说：“忙甚？你坐会儿吧。”

　　“不啦！”焦桂花又朝坐在炕边的王星看了一眼，扭身走了。

　　看着她走远，宋鲜鲜回头对王星说：“六子那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尽操鬼心！”

　　王星说：“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这是王星最后一次来宋鲜鲜家。

　　麦收后不久，王星即接到正式通知，说他已摘了右派帽子，让速回机关工作。这对王星来说，无疑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让他百感交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