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饼干是当地一家副食加工厂生产的。困难时期缺油少粮，生产技术也不高，做出的饼干质量极差，民间有顺口溜贬损这家副食加工厂的产品，说“酱油不咸醋不酸，饼干好像半块砖”。太夸张了。那饼干虽然硬些，也还能咬得动，也还香甜，在当时属一般人难以享受到的高级食品。

　　石岚买了两包饼干，这个“包”也不是那种有着固定包装的“包”，其实是散装饼干，你买多少，用秤称过，用一张草纸包住，用纸绳捆住，就是一包。

　　临晌午时分，石岚一手提着提包进院时，小弟弟旦旦正在院子里玩耍，他看见了石岚，高兴地跑着迎了上去，一边喊着：“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白三女和郝玉润在屋里听到旦旦的喊声，都迎了出来。白三女一见到孙女，脸上笑得便像开了花。郝玉润自然更喜不自禁。旦旦抢着和石岚一起提上了提包。

　　石岚亲热地叫着奶奶、妈妈、旦旦，四人相跟着进了中屋。

　　待白三女坐在炕上，石岚在炕边上挨近奶奶坐下，打开提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包饼干，送到奶奶面前。

　　白三女看着纸包：“这是甚？”

　　“奶奶打开看看。”石岚说着，帮着白三女打开纸包，一股饼干的香甜气息便在屋里弥散开来。

　　白三女看着眼前的饼干，心里喜滋滋的，取一块捏在手里，像欣赏着什么稀罕物件，看了一会儿，把饼干递给两眼盯着她的旦旦：“快让我孙子吃块饼干。”

　　旦旦伸手去接，郝玉润阻拦说：“旦旦不要，饼干给娘娘吃。”

　　旦旦看着妈妈的眼神，缩回了小手。

　　“叫娃吃！”白三女现出了不快的神情，硬是把一块饼干塞进旦旦手里，“娘娘叫你吃，你就吃！”

　　石岚用喜爱夹杂着怜惜的目光看着旦旦，逗着问他：“旦旦，饼干是谁买的？”

　　旦旦说：“姐姐买的。”

　　石岚又问：“姐姐买饼干给谁吃？”

　　旦旦说：“给娘娘吃。”

　　“旦旦真亲！”石岚伸手摸了摸旦旦脸蛋，回手从提包里又取出一包饼干，递给旦旦：“这包是给旦旦买的，拿去和妈妈大大一起吃。”

　　郝玉润说：“都留给娘娘吃，旦旦不吃。”

　　“拿去你们吃！”白三女说，“饼干这硬，我这牙哪能咬动？”年过七十的白三女牙口确实不行了。

　　“这包是给旦旦的，旦旦拿上。”兰兰把一包饼干塞进旦旦怀里，笑着，像变戏法一样，从提包里掏出一只印有红色“奖”字的搪瓷茶缸，在奶奶面前晃了晃：“娘娘你看这是甚？”

　　白三女似笑似嗔地说：“一个茶缸子，我还不认得？”

　　兰兰说：“这是我在学校得的奖品，拿回来给娘娘用，用这茶缸子泡饼干吃。这饼干用水一泡就软了。”

　　白三女接了茶缸子，转来转去地看着，游移的目光停在那个“奖”字上，问：“这是个甚字？”

　　兰兰高兴地指着茶缸上的字说：“娘娘，这是我得的奖品，这是个奖字。”

　　白三女溢着慈爱的目光看着兰兰，喃喃地说：“娘娘没白亲我孙女。”

　　郝玉润看着这情景，心里充满了欢喜和欣慰。

　　幸福无时不在。在那生活艰难的年代，人们也都会有各自的幸福时光，生活中也会出现许多其乐融融的情景。

　　白三女又从纸包里捏起一块饼干，掰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用唾液浸润，像噙着一块糖，使其慢慢溶化，从中品尝着滋味。她将另一大半饼干递给郝玉润：“你也尝尝你姑娘买的东西。”

　　“我不吃。”郝玉润接了半块饼干攥在手里，一阵儿给了旦旦。

　　白三女将给她的一包饼干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锁进了她的柜子里。

　　夏天，憨憨照旧每天为生产队照看庄稼，郝玉润每天要出工劳动。白三女领着五岁的孙子，或在院子里玩耍，或到村外掏苦菜。每出门时，白三女总会从柜子里摸出一块饼干，装进衣兜里。说不定甚时候，掏出来塞进旦旦手里，让旦旦吃。

　　旦旦说：“娘娘我不吃，妈妈说我有我的一份儿，不让吃娘娘的。”

　　白三女假装生气了：“娘娘叫你吃你就吃！这东西娘娘咬不动。”

　　“我咬碎了你吃！”旦旦接了饼干，放进嘴里嚼碎，冲娘娘噘起小嘴，“嗯，嗯……”

　　白三女明白他的意思，蹲下身子，将嘴对住旦旦的小嘴。旦旦便用舌尖顶着嚼碎的饼干，送进娘娘嘴里。

　　此时，白三女嘴里噙着小孙子嚼碎的饼干，品尝着人生的滋味，一时间把所有的人间烦恼都忘掉了。

　　五

　　河套农民种地，离不开同黄河及水渠打交道，挖渠，修闸，清淤，防洪……一年四季做不完的“土工营生”。

　　这年平原上小麦长势良好，人们看到了希望，都说喝糊糊的日子快过去了。谁料小麦黄熟时节，黄河上游连降暴雨，河水暴涨，黄河防洪堤河套段大有决堤之势。黄河一旦决堤，这即将吃到嘴的小麦和农民的希望将毁于一旦。情况危急，县里成立了防洪指挥部，通知各公社组织人力，军事化行动，上黄河大堤防洪。

　　一时间，新和十二队的青壮年男劳动力都走了，队里只留下妇女队长，带领妇女和老汉们应付田间管理。李金栋把队里的食堂也停了，大铁锅拔下来舁进了库房。返销粮分到各户，让各家自己做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