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夏天已行至深处。此时,北方瓜果成熟,小麦饱满,清荷飘香。长长的夏日,那么多的美好,都于这暑气薰风中呈现,等待着人们去亲近。小时候,每至小暑时节,我们最盼望的就是放暑假。进入暑假,像是回到了自由快乐的世界,农村的广阔天地,处处可安放我们的童心。暑天里,劳累了一上午的大人们吃过午饭后稍作休息,好为下午的劳作积蓄力量。我们是不知道累的,饭碗一撂,无需谁来吆喝,便齐刷刷地聚集到村西的排水干渠里去了。渠比较宽,但水浅,水满的时候也超不过一米,所以大人们即使知道自家孩子午间的去向,也懒得去管。毒辣辣的日头亮得晃眼,阳光落在皮肤上,像是火在炙烤。渠边葵花地里宽大的葵花叶子慵懒地耷拉着,稠密的柳树枝叶一动不动,枝叶间蝉儿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着。一条水渠,吸足了阳光的热量,不凉也不烫,像是专门为我们预备好了似的。随着一个个光屁股“泥猴”下饺子般地跃入,平静的水渠一下子就沸腾了。疯够了,疯累了,一群“泥猴”才意犹未尽地陆续回家。父亲农闲时倒卖骡马、毛驴、牛,家里的这类牲畜总比别人家的多。进入暑假,适逢农忙,干不了别的重活儿,放牲口的重任自然就落在我身上。多的时候,骡驴牛都有,大多时候我只放一头骡子一头牛。我把大白花牛的缰绳和大青骡子的笼头系在一起,牵着大青骡子的缰绳,去到村外水草丰茂的路边、渠畔、地头或草滩放牧。大青骡子左眼失明,性情温顺,力量极大,是家里拉车犁田的主力。大白花是一头公牛,能吃能喝也能干,常常挺着个大肚子,一走路大肚子左右晃荡,吃起草来专心致志,不挑食,只要肚子里还能装,不管什么草都吃个不停,肚子仿佛是个无底洞,没有吃饱的时候;渴了,遇到渠水,就把嘴浸在水里,一顿猛灌,灌得肚子更圆,走起路来,肚子里咣当咣当直响。这两伙伴吃草,我就找一处阴凉,专心读我的书。有时,背靠着树,端着书竟然进入了梦乡。书掉落地上,一下惊醒,睁眼看时,牛和骡子依然在渠陂上吃着草。夕阳西下时,我们一起回家。有时候我骑在牛背上,它们踏着夕阳的光辉慢条斯理地走着,脚步带起的灰尘氤氲起一道浅淡的烟岚。我坐在牛背上,晃晃悠悠地,夕阳下的我们,被定格成一幅剪影,一幅绝美的暮归图。一个暑假下来,大青骡子和大白花的皮毛光滑溜顺,脖子厚厚实实的,胯部圆溜溜的,膘长了不少;我也看完了厚厚的三本《西游记》,丰盈了我的游牧时光。那个懵懂少年长成了青年。暑假到了,田里的麦子成熟了。暑假似乎是专为麦收安排的。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暑气蒸腾,阳光似发酵过一般。阳光的炙烤下,小麦褪去了绿色,金黄的麦浪占据了田野的主流。无风时,成片的麦子安静谦恭地站立着,散发着脉脉麦香;微风过处,麦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浅唱低吟。这时的麦田,就是农人的主战场。“八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丢两成”。性急的父亲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是不会等到麦子十成熟时才开镰的。镰刀早就磨好了,父亲还是不放心,头天晚上,挨个再磨一遍。父亲磨刀倾注了太多的专注,院灯下,他坐在小凳子上,前面是磨出弧线中间低两头高的磨刀石。父亲把镰刀和磨刀石撩水弄湿,弓着背,双手紧压刀刃,推出,收回,推出,收回,“嚓嚓、嚓嚓”声不断,还不时用水洗去刀刃上的灰浆,用手指肚试着刀刃的锋利。“嚓嚓、嚓嚓”……昏暗的灯光下,单调的磨刀声,村子里,去到谁家,都会遇到这样的场景。一场盛大的麦收就在这样单调的声音中完成了准备工作。第二天,天还没亮,父母和奶奶就都起床了。父亲给牲口添草料,清扫粮仓;奶奶帮母亲煮饭。在母亲的催促声中,我极不情愿地起床、洗漱、吃喝。然后套上灰骡子,把镰刀、磨石、食物放到车上,车后栓着大黄牛,一家人踏着露水,匆匆赶往麦田。齐刷刷的麦穗,鼓鼓囊囊的麦粒,变成父母眼里的笑意。父亲第一个下田,占了靠田埂的一宽垄;然后依次是母亲、大哥、二哥和我。父亲第一个开镰,左手揽麦,右手挥镰,麦秆齐刷刷倒下,紧接着就露出齐茬茬的麦茬。“欻欻”的割麦声,一时间在麦田里响起,像一曲动听的乐曲。我操起镰刀,僵直着腰,一把一把,割得七长八短的,父母笑着安顿,“把腰弯下去,后手执平,割的麦茬才是齐的。”可是,我总是割不好,割不出父亲的沉稳大气,割不出母亲的自如坦然,也割不出大哥二哥的虎虎生风。夏天的早晨是短暂的,太阳似乎急着赶路,长长的一垄还没割到头,凉爽就被逐渐涌来的热浪代替。坐在教室里拿惯了书本和笔的我,突然间拿起镰刀,总还是有些生疏。烈日,汗水,腰酸背痛,手心里的水泡,那些暑天,收割……成了我记忆里忘不了的往事。那些渐远的小暑里的故事,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鲜活着。只有我自己知道,曾经的我走过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多少个夏天里,经历过的那些小暑,无不留下我深深浅浅的足痕。这些足痕,永远带着泥土的颜色和温度,一头连接着远去的时光,一头深深印在我的心上。这些足痕将我送至离故土越来越远的城市里。多少次,我站在城市高楼的窗前,深情地回望来时的路,歪歪斜斜,坎坎坷坷,山重水叠,那个光屁股在水中追逐嬉戏的孩童,那个夕阳的余晖中坐在牛背上悠然暮归的少年,那个炎炎烈日下弓着腰身笨拙地舞动镰刀割麦的青年……那么多的片段情节,于我心间连缀成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即使我走出多远,那些成长的经历一直清新如昨。进入小暑,还有一段酷热的炎暑要去经历,还有那么多未知的时光要走下去,还有那么多不可预知的事情要发生并去面对,就像那个牛背上手拿书本的少年,有意无意之间,总会进入到梦境之中,有时候,竟难以区分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多少个流年成为过往,小暑依然年年如约而至,似曾相识,却也年年不同。这时候,我总想着为这个节气做些什么,权当是对逝去光阴的重温。就像大地上沉甸甸等着刀镰的小麦,长长的风拂过,起起伏伏,浩浩荡荡,芬芳的心事四溢,那金色便染出许多欣喜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