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作家包利民的一篇文章,文中记录“我”在贺兰山遇见一个去山上捉蝎子的人,于是与之攀谈。“我”问他怕不怕,对方说已经习惯了,怕也得来。还说,一个人在山里就大声唱歌,一唱起来就什么害怕的心思都没有了。
用歌声驱散路上的恐惧孤寂,用歌声装点着自己的心境。捉蝎人的回答,像一颗投进湖水的石子,在我的心海里荡起了微微涟漪。
想起邻居,一个我们唤作九叔的人。
很多年前,九叔还是个小伙子,风华正茂。九叔模样一般,个头一般,性格也一般,但他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全村青年几乎无人能敌。那时的乡村,电视尚未普及,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多数没有熬夜的习惯,都早早地睡了,四下里一片寂静。打破这寂静的,不是突然的狗吠,不是扑棱着翅膀的鸟儿,而是九叔的歌声。
作为一个精力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年轻人,九叔的夜晚,不想那么安静。他会找同村的青年唠唠嗑,也有时打打牌,喝点小酒。夜深了,一切都浮动起了微微的倦意。九叔,也要回家了。
一个人的路途,总是有点儿孤单,就让歌声作伴吧。九叔的歌声,那么醒目,那么鲜明,那么有棱角有层次。一句又一句,一首接一首。歌声从九叔的嗓子里流淌出来,像清泉从山涧里汩汩而出,像阳光从层叠的云雾里挣脱,像小草从湿润酥软的泥土里挺拔。那些歌声,陪伴着九叔走过沉沉深夜,走过曲折小路,走过高高低低的田埂,走过弥散着幽幽草木清香的庄稼地,走过人家低矮的屋檐。
有些夜晚,躺在炕上的我,黑暗中也保持着清醒。当九叔踏歌而行,走过我家门前那条小路的时候,那歌声,仿佛一阵微风、一缕柔柔的月光,轻轻地穿过门缝,落在我家的墙壁上、窗台上、砖地上、炕沿边,当然,还有我的耳朵里、我的心里。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隔着岁月悠长又深邃的长廊,九叔的歌声,恍惚就在耳边。“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继的《枫桥夜泊》,也因为九叔的歌声,成为了我心上的梅花烙。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这一首首如今已成为怀旧经典的老歌,当年就是这样在我的世界扎了根,而那个撒下歌声种子的人,就是九叔。
乡村的那些夜晚,寂静而清幽,头顶有碎碎的星星撒满了整个夜空,夜空蓦然变成了最熠熠生辉的绫罗绸缎。璀璨浩瀚的星空之下,九叔的歌声,成为夜晚最美的角色。不知道九叔当年是否抬头仰望过头顶的星空?也不知道九叔的歌声里,他的喜悦、欢乐、潇洒和从容有多深、有多厚,有多宽广辽阔?
我想,有这歌声的陪伴,就好像身边多了一位同行的伙伴,多了一位可以聊天的朋友,多了一位倾听心声的知己。有了这歌声的陪伴,再远的路,再黑的夜,再冷的天,再难的处境,都不再惧怕。因为,歌声里有一盏灯、一团火、一束光、一缕春风、一双眼睛,以及一份笃定和乐观。
九叔走夜路会放声歌唱,作家李娟有一篇文章的题目就叫《走夜路请放声歌唱》。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要是不唱歌的话,有再多的木薪也找不到一粒火种,有再长的寿命也得不到片刻的自如。要是不唱歌的话,说不出的话永远只能哽咽在嗓子眼里,流不出的泪只在心中滴滴悬结坚硬的钟乳石。”歌声,赠人以温暖,以自由。歌声,缓解了压抑,释放了痛苦。歌声,照亮了漫漫长夜,也照亮了余生所有的时光。
也许,当年的九叔,夜里放声歌唱的九叔,并没有想这么多。可是,他不晓得,他的歌声,仿佛注定似的,安慰了我,照亮了我,也点醒了我,更激励了我。多年之后,当我长大,在滚滚红尘的人世间摸爬滚打,当我一次次必须走向黑夜的时候,就想起九叔的歌声。我告诉自己,像九叔那样,走得从容些,走夜路也要放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