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从北京办完事情,返程时乘北京西客站发往银川的K177次列车。下午1点,提前40分钟就开始检票了。我随着人流,穿过地下通道走上站台找到我乘坐的10号车厢。我的卧铺在第四个隔间的一个下铺,当我找到的时候,对面的下铺和两个中铺已经有人盖着被子睡觉了。一阵忙乱之后,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列车也准时启动了。我沏了一杯茶,坐在靠车窗的小凳上翻阅一本杂志。
一阵热烈的说笑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声音是从邻近的两个卧铺隔间发出的,看上去他们是一起的,有男有女,年龄都四五十岁了,从衣着、言谈、行李以及面容上判断应该是一些农民。我想听听是什么事让他们如此开心。十几分钟后我便听出了名堂。他们是宁夏永宁县一个村的农民,利用冬季农闲时节结伴到北京旅游。永宁县我还是比较熟悉的,大概在银川西20多公里吧,农业十分发达,巴彦淖尔种植的小麦“永良4号”种子,就是从永宁县引进的,已经有40多年的历史了。从他们的谈笑中我知道,他们参观了气势恢宏的紫禁城,游览了皇家园林颐和园,登临了壮美的八达岭长城,漫步于繁华的王府井商业大街……但我听得出来,他们说得最多的、印象最深的还是在毛主席纪念堂瞻仰毛主席遗容的那一时刻。听他们的言谈,也引发了我心中的感慨:现在的农民,在国家各项惠农政策的支持下逐渐富裕起来了,也能到祖国各地走走,长长见识,开开眼界,我打心眼儿里为他们高兴。列车在呼啸疾驶,他们的说笑也一直没有停止。一位中年男子对一位中年妇女说:“北京这么好,你就搬来住吧!”妇女不假思索地说:“要搬你搬吧!我可不来,一来我没有那个条件和本事,二来我还真的不想来。我一看见几十层高的楼房就头晕,一听见大街上的车响就心烦意乱,一到人多的地方就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另一位妇女插话说:“北京是好,但不是适合咱们的地方。咱们农民最拿手的还是种地,只要把地种好,有了钱,能出来看看就心满意足了。”这些话引起我的共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哪儿住惯哪儿就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陶渊明所追求的一种生活。一个人只要以一个平常的心对待生活,以一个积极的心创造生活,以一个欢喜的心过好生活,就会活出自己的风采。
紧挨我卧铺的第五个隔间里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靠着被子半躺半坐在下铺上,身上搭着一条红色的毛毯格外显眼。两个40多岁的男女坐在老太太对面的下铺上。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像巴彦淖尔西部地区的。我想证明一下我的判断能力,便主动搭讪了一句:“你们是磴口的吗?”那个男的回答说:“是磴口的,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磴口的?”我说:“咱们是邻居老乡,我是杭后的。”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是一家人。中年男女是老太太的儿子儿媳,住在磴口县城里。他们这次去北京是还一个愿望的。老太太早年是磴口帆布厂的纺织工人、劳动模范,在企业转制前就退休了。后来老太太得了偏瘫,行动很不方便,走路需要人搀扶,路远一点儿就靠轮椅代步。可是老太太有一个执着的心愿,就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去一趟北京,在天安门广场照一张相,瞻仰一回毛主席遗容。儿子儿媳最近把经营的一家小超市停了业,专门陪侍老太太圆了这个多年的心愿。看得出这是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儿媳一会儿给老太太削苹果,一会儿给老太太梳头擦脸,一会儿提醒老太太吃药,她对婆婆的那种轻轻呼唤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从儿子和同隔间乘客的交谈中我知道,他母亲这一生很不容易,在他成家之前父亲就病逝了,是母亲含辛茹苦把他们兄弟几个抚养成人。这次到北京,他们用轮椅推着母亲游览了许多名胜古迹,还到一家有名的大医院为母亲全面检查了身体。老太太有时也参与他们的谈话。她说:“我的命好,赶上了好社会,养了好儿子,娶了好媳妇,一家八口,祖孙三代,20多年一锅吃饭、一个院子居住,婆媳从来没有红过脸。”老太太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甜美的笑容。我想起了古人说过的一句话,“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家庭是一个社会的细胞,只有每个家庭的和谐,才有整个社会的和谐,真是“满眼荣华何足贵,一家和睦值千金”。我被这个普通的家庭感动了。
列车过了大同站已近下午6点了,列车播音员介绍着晚餐食谱。我同一个隔间中铺的两个小伙子从上铺下来,叫起下铺睡觉的被称为张经理的人。张经理看上去也就30多岁,个头高大,茂密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圆圆的脸,米盖尔牌长袖绒衫紧裹着浑圆的臂膀和腰腹,使人马上就能联想起身穿紧身衣走台的大码模特。两个小伙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只烧鸡、一包切好的熟肉、一瓶五粮液、几罐啤酒,还有花生米、榨菜、面包等,堆满了小桌。我十分叹服他们的胃口,20多分钟过后,便风卷残云了。这个时候,张经理的手机响了。他拿起电话没说几句便噌一下站了起来,讲话声音也突然拔高。我听出来他在教训一个有合作的生意人不讲信用,讲好了今天要给他还30万元,却变成了20万元。他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只手还不停地敲击着车厢,涨红的脸上满是怒色,车厢的旅客都探着身子向这边观望。看到这种阵势,我心里想:那个人要是现在站在他面前,一定会挨一顿暴揍。这个声嘶力竭的电话足足打了七八分钟,直到手机没电才停了下来。张经理把手机拍到列车的小桌上,又盖着被子睡觉了。说也奇怪,不一会儿,他竟然睡着了,鼾声如雷。
入夜了,列车停止了播音,车厢里的灯光也熄灭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车上的所见所闻不断地在脑子里浮现跳跃,列车真是一个流动的浓缩的社会,装满了故事,装满了人情事理。实际上又何止一列列车上呢,凡是有人的场合都是一样的,你不用说话,只用耳朵去听,就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