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干这样浩大的“土工营生”耗粮太多,到了1960年青黄不接时节,河套农民又喝开了糊糊。不过这年的糊糊多是玉米面或小米面糊糊,比1961年的糊糊要强,喝的时间也短。1961年可惨了。
1960年河套真的遭了严重自然灾害。总干渠虽然开通了,但上游半年天气干旱无雨,黄河水位明显下降,渠里引不进水,不少小麦旱死了,夏粮严重减产。到了秋天,又连遭水灾、雹灾、风灾,不少地方秋粮颗粒无收。
这一年再没有任何一个公社书记敢喝驼了,而是叫苦连天报灾情,算产量。到了秋后,全县算下来,人均可占有口粮一百六十斤,全县缺口粮一百二十四万斤。为此,上级提出了“勤俭办社、节约用粮”和“低标准、瓜菜代”的口号。
在新和十二队,宋拴小也再没有三车粮食可往糊糊里添加了。到了夏天,石三圪旦人喝的是用返销的黑豆面加苦菜熬成的糊糊。
河套农民不种黑豆,这黑豆不知是从哪里调来的,返销给农民吃。
不过,石三圪旦的糊糊到底有些不同,那是因为王星。王星虽然被打成右派,但还保留着国家干部身份,每月按定量吃二十八斤粮食,由他妻子每月给他寄来粮票。他按定量每月把二十八斤粮票交宋拴小。宋拴小拿上去县城粮站买粮,按供应比例买百分之四十的细粮,即白面十一斤二两,百分之六十的粗食玉米面十六斤八两。宋拴小把这二十八斤粮食拿回来,斤斤两两地把握着,隔日往熬着黑豆面苦菜糊糊的大锅里加一斤白面或玉米面,以改善社员的生活,让大家每天都能吃出点粮食味。熬出来还是黑乎乎的,仍是黑豆面苦菜糊糊而不是白面苦菜糊糊或玉米面苦菜糊糊。宋拴小说,黑豆原本不是人吃的东西,是喂牲口的东西,有句话叫“骡马吃上跳墙,人吃上靠墙”,说的就是黑豆。人们接二连三地喝黑豆面苦菜糊糊,好些人不光“靠墙”,而且浮肿了。白三女也浮肿了。
一天晌午,宋鲜鲜和宋拴小相跟来到石家,白三女和郝玉润正喝着黑豆面苦菜糊糊。鲜鲜看着白三女那张明显浮肿的脸,流着泪对宋拴小说:“大大你管着粮食,就不能给我姨弄口白面吃!”
宋拴小倏地瞪起眼睛,对宋鲜鲜吼道:“你叫你大大贪赃枉法?”说完蹲在地上哭开了,边哭边说,“我宋拴小对不住嫂子,对不住我石三哥呀,眼看着嫂子挨饿想不出办法……”
王星从外面回来,听到了宋拴小悲切的哭诉,进屋见了眼前的情景,便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他什么话也没说,回到东屋挎上背包,出门去了。
天上出满星星时,王星回来了。他买回了二斤白面,三斤玉米面,去西屋交给了郝玉润。
王星每月粮食定量二十八斤,按规定全部交所在生产队。他的妻子怕他在农村劳动吃不饱,这个月在家里节省下五斤粮食寄给他,作为补贴。他下午一路紧跑,到县里粮站按比例买回了白面和玉米面,让郝玉润做给白三女吃。
郝玉润心里十分感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知道,王星每月将二十八斤粮票交生产队,他也跟大家一搭喝糊糊,也是饿得有气无力的样子,脸上也有些浮肿,怎好从他嘴里夺食?可看王星那诚恳的样子,那坚定的神情,她知道是无法拒绝的,就收下了。心想过后做出饭来,让王星和婆婆一搭吃。
第二天早晨,郝玉润早早地起炕,趁旦旦还睡着,她挖了二斤白面的三分之一,和了揉了擀了,做了两碗面条,上面还飘着葱花,香气扑鼻。她先端了一碗,去中屋送给婆婆。
婆婆见了面条,惊异地问:“你哪里来的白面?是不是你干爹……”
“不是。”郝玉润赶忙向婆婆说了白面的来处。
白三女听后,噙着眼泪说:“我这干儿比亲儿也亲!”
郝玉润说:“人家买来了,妈你快吃吧!”
白三女擦了擦眼泪,两眼盯着面条,半晌不语。
郝玉润又催她快吃,白三女说:“这面我不吃,你王哥有这份心,我领了。面端过去给旦旦吃吧!”
郝玉润说:“旦旦那份我给留下了,这碗是你的,妈你快趁热吃吧!”
白三女说:“你去忙你的吧,妈一阵儿吃。”
“妈你吃啊!”郝玉润说着出了屋门,又回西屋去端另一碗面。
农村人都有早起的习惯,阳婆露头前就起炕,不能睡到阳婆晒屁股。如果有谁睡到阳婆晒屁股,人家肯定骂你“懒婆娘”“懒汉”。王星本来是农村人,当了干部也还像农村人,有着早起的好习惯。郝玉润刚才擀面时,就已见王星在院里走动。她出了中屋,急忙回到西屋,端起另一碗面送到了东屋。
王星见了问:“你做了面?”遂露出欣慰神情。
郝玉润说:“我做了,王哥吃一碗。”
王星说:“我叫你做给老太太吃,你咋给我端来了?”
郝玉润说:“我妈那碗我给送过去了,这碗是给你的。”
王星看着面碗咽了下口水,现出了为难的神情:“我不吃,我买面就是为给老太太吃,让你做了给我吃成了甚事?”
郝玉润坚持地说:“老太太说了,这碗叫你吃,你在这跟我们一搭喝糊糊,比来时瘦多了,每天饿得那样子,当我们看不出来啊!”
王星一时心里热乎乎的,眼睛热辣辣的,说道:“我人高马大的,饿不死!”又恳切地对郝玉润说:“要不,把面端去给旦旦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