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听后感叹说：“真是天公作美！”又说，“兰兰这姑娘真不错！”

　　说起兰兰，刘子静语调中充满了赞美之情。他说兰兰上中学后改名石岚，一直品学兼优。初中毕业后，她为了能够尽早参加工作，减轻家庭负担，报考了地区师范学校。在刘子静当校长的师范学校里，石岚依然是表现最为优秀的学生，从二年级起即担任学生会主席。石岚毕业那年，学校要从毕业生中选拔一人，留校当专职共青团干部，不用刘子静说话，书记和其他校领导一致提名石岚。这样，石岚就留校当了专职团干部。刘子静说：“现在我们算同事呢！”

　　王星问：“高子华那个儿子——高明呢？”

　　刘子静说：“高明考了师范大学，现在正上着呢！”

　　王星说：“这一代比我们那一代人幸运多了！”

　　“那是。”

　　刘子静说着，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王星却谈兴未尽。但他知道，刘子静毕竟年岁大了，又骑车跑了这远的路，便不再和他说话，他自己却还久久不能入睡，想着自己在河套经历的许多往事，许多打过交道的人，一个个场景，一个个人物形象，在他大脑屏幕上接连闪现……

　　乡村的秋夜这般静谧！窗外夜空中，斗转星移……

　　三

　　公元1958年，河套同全中国一样“大跃进”，粮食大丰收，同时出现了大浮夸。“放卫星”成了大浮夸的代名词。今天这个公社“放卫星”，说小麦亩产上千斤，明天那个公社就说上了一千五百斤，紧接着，第三个公社说你那算甚，我这里小麦亩产上了两千斤，第四个公社又“放卫星”，说小麦亩产上了两千五百斤，第五个公社马上“放卫星”，说小麦亩产上了三千斤。又有公社“放卫星”，说西瓜大得两个后生抬不动，有人就说，你那还算大？我们公社的西瓜切两半，够全公社人吃西瓜泡烙饼，半拉西瓜皮作船，能坐上去过黄河。

　　全中国人都管说大话叫吹牛，河套却叫喝驼。牛算甚，骆驼不比牛大？你能吹牛，我能喝驼。

　　1958年刮浮夸风时，河套人喝驼喝大了。各公社比着赛虚报产量，都说粮食多得没处放了。上面领导高兴了，粮食多好呀！没处放不要紧，那就卖给国家，国家的粮库正等着粮食呢！于是乎，上面按着各公社报的产量，定了指标，大张旗鼓地开始征粮。各公社的“喝匠”们打肿脸充胖子，争先恐后，拧着各生产队往国库里送“爱国粮”。各生产队的粮仓快被掏空了。

　　这天，公社刘书记要出个风头，通知每生产队装三车粮，排成全公社的送粮队，打上红旗，敲上锣鼓，统一往国库送“爱国粮”。

　　在新和大队第十二生产队，生产队长领人来装车，保管员宋拴小急了，对生产队长嚷叫：“这粮不能再卖了，把社员的口粮卖了，明年百十口人吃甚！”

　　生产队长李金栋是个二十多岁的后生，看样子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紧不慢地说：“公社拧着让卖，我有甚办法？”又说，“立马就要办食堂了，后大套还愁没饭吃。”

　　宋拴小瞪起眼说：“没有粮食，你吃个甚！”

　　生产队长说：“放心，共产党不会叫饿死人的。”

　　“吃不饱饭，饿不死也活不好！”宋拴小说着转过身去，拐着一条腿走了。

　　生产队长朝他喊叫：“等着开仓装粮呢，你去哪？”

　　“我去尿一道！”宋拴小头也不回，拐着一条腿加快了脚步，霎时拐过一垛土墙没了踪影。

　　人们以为他真的去尿去屙了，就在粮仓前等着。正在这时，大队郭书记来了，问生产队长：“都在这愣着做甚，咋不装车？送粮队马上要集合出发了。”

　　生产队长说：“等等保管，来了就装。”

　　郭书记问：“保管去哪了？”

　　生产队长说：“他去屙了。”

　　“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郭书记做出生气的样子，转身走了，又回头扔过硬邦邦一句话：“快点啊，那边刘书记催着上路呢！”

　　这天，宋拴小硬是卡住钥匙不开仓，误了装粮。

　　那边，全公社七十九个生产队有七十八个生产队的粮车都来了，在土路上排了二三里长，一炮黄尘。等不到新和十二队的粮车，公社刘书记心急如焚，不住地看腕上的手表。因为早有联系，县里为大造声势，定的时间为上午十时粮队进城，县里组织学生们站在街道两旁夹道欢迎；粮库那边也组织好了人力，等着收粮，县委副书记还要讲话。不能再等了。刘书记气势磅礴地发出了出发的命令……

　　回头刘书记亲自来到新和十二队，找生产队长李金栋算账，质问他为何误了送粮。

　　生产队长李金栋说：“保管员拉肚子，他去屙了一泡，就误了。”

　　刘书记气愤地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你们不会把锁子砸开！”

　　生产队长说：“怕犯了王法，没敢砸。”

　　“你们还懂得王法！”刘书记把李金栋狠狠地训骂了一顿，回到公社开会研究，决定撤掉这个生产队长，重新选举。

　　李金栋怪怨宋拴小说：“都是你把我害的。”

　　宋拴小说：“后生你沉住气不少打粮。”

　　1958年“大跃进”年代，从城市到乡村，新鲜事物不断出现，运动接二连三，高潮一个接一个。这年秋后，城里掀起大炼钢铁高潮时，农村掀起了深翻土地高潮。不知哪位头脑过热的专家研究出来的，还是哪位领导拍脑门子想出来的，说深翻土地有八大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