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108)
发布时间:2023-07-03 11:44:02 文:李廷舫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屋外,清凉的晚风吹拂中,夜幕悄悄地降临了,秋夜天空晴朗,一颗颗星星从天空中跳出来,显得格外明亮。

  屋里,宋拴小下地要走。王星、刘子静和白三女齐声挽留,让他再多坐一会儿。宋拴小亮出挂在腰间的一串钥匙给众人看着,说:“不能,我这咋会儿担着责任呢!俗话说干甚务甚,讨吃务棍,黑夜饲养员给牲畜喂料,都得我给过秤出粮,场面打下粮要入库也得我开仓过数,一点也不能误。我现在得去饲养院一趟。”

  他话语里充满了自豪感和责任感。王星听后感叹地说:“搞集体生产,人要都像宋叔这样就好了!”

  刘子静说:“这个保管是选对了!”

  白三女说:“他干爹非要走,天黑了,又喝了酒,走路注意点,去饲养院也有一节路呢,要不叫王有送一送。”

  鲜鲜也过来说:“叫王有送一送。”

  “不用!”宋拴小亮开公鸭嗓说,“这几步路算甚,那咋会儿……”

  “快别说你那咋会儿!”白三女说,“那咋会儿你二十六,这咋会儿多大岁数?六十二了!”

  “没问题!”宋拴小嗨嗨地笑着,走到屋门口,又回头对刘子静说:“他姐夫你好容易来一次,住几天,明天和王医官一搭到我家。”

  刘子静含糊其词地应着,和王星一起送宋拴小出了屋门,又出了院门,目送着他一摇一摇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夜晚,王星和刘子静躺在石家东屋炕上,叨拉着往事今情,久久没有入睡。

  细算起来,两人相识二十六年了。

  他们最初见面,是公元1932年夏天。

  那时,河套是山西军阀阎锡山管辖的地盘。阎锡山凭借自己的实力,根本不把蒋介石看在眼里,蒋介石早已对阎锡山心怀芥蒂,形成了互相倾轧之势。为掣肘阎锡山,蒋介石运用种种手段,收编了盘踞河套的一支土匪部队,命名为“抗日义勇军”,委任其头子为司令,想通过这支土匪部队控制河套。中共顺直省委得到消息,便想乘此鹬蚌相争之机,派人打入内部,搞军运,对这支土匪部队进行分化瓦解,以拉出一部分武装到共产党方面,真正地投入抗日。王星便是接受此任务者之一。

  他本名叫王星,可接受任务时,顺直省委的老路同志给了他一张从北平到包头的军队“护照”,上写:“某某部上士文书王世武,退伍还乡,免费乘车,沿途放行”。王星持此“护照”,不光省了路费,也等于有了“护身符”,一路乘火车顺利从北平到了包头,又转乘一辆烧木炭的汽车到达五原,又改乘马车来到临河,不久通过关系,用王世武的名字,打进了这支“抗日义勇军”的所谓“政治处”。

  谁料他打入这“政治处”还不到二十天,风云突变。阎锡山不容这支土匪部队打着“蒋”字旗在他的地盘为虎作伥,派了嫡系将领王靖国,指挥号称十万大军进套剿匪,把这支部队打散了。股匪们各自逃窜,进山里“刮野鬼”去了。

  王靖国得到情报,说“义勇军”“政治处”里有共产党,下令缉捕,一时全城戒严,不许出入。情况紧急,王星想到了刘子静这个名字。

  在北平接受任务时,顺直省委的老路对他说:“若遇到特别紧急情况,你去找一个叫刘子静的人,当地的一个教师,就说我叫你找他,请他帮助。”

  当年临河城不大,人不多,况且刘子静在当地是个名人,王星很顺利地找到了他,说明是北平的老路让来找他。刘子静朝王星打量一眼,不用问,也就明白了他的身份。王星向刘子静说了自己遇到的危险情况,刘子静二话没说,答应让他住在家里。两天后,城里搜查日紧,刘子静让王星扮成当地人模样,由他的一个学生掩护,两人赶一辆牛车到了乡下。刘子静的这个学生正是高子华。王星在高子华家住了数日,待风声不那么紧了,又由刘子静安排掩护,送王星到了归绥,后辗转回到北平。

  几年以后,王星在天津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由于党内出了叛徒,组织遭受到严重破坏。白色恐怖笼罩津门,敌人发出通缉令抓捕共产党人,王星亦在名单之列。危机之时,他想起了后套这片土地,想起了刘子静、高子华。他化装逃出天津,一路辗转,第二次来到后套。在与组织失去联系的情况下,他化名王兴,在后套“行医”两年多时光,其间也得到过刘子静许多帮助。特别令他感动的是,整个后套刘子静是唯一知道他共产党员身份的人,刘子静被敌人逮捕后,在敌人的威逼利诱下,巧妙周旋,保护了他也保护了许多同志。这是后来他在北京亲耳听一位曾在傅作义身边工作的地下党员讲的。那年在他感到危险将临的情况下,离开后套回到北平,费了许多周折,才又与组织接上了关系。

  绥远和平解放后,1950年他即与刘子静取得了联系,刘子静给他回信,曾提到他失去了党籍,但当时可能是由于种种顾虑,并没有详谈他是怎样失去党籍的。事关重大,他也没有再问。刘子静同志怎么就没了党籍呢?他是怎样失去党籍的呢?这多年,这个问号若一缕游丝时常在王星脑海中盘旋。这多年,他在新的岗位上工作繁忙,而且这样那样的运动接踵而至,有时让他感到自顾不暇,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一直没有再问他始终存在心里的刘子静的党籍问题。

  今天,时隔十八年后,他们见面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让人感到安然、舒贴的环境和氛围中,他们同睡在一铺农家土炕上,都感到自己有好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