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润笑了笑,对白三女说:“妈,医官——王哥叫你再代他保存银元,你就快收回柜子里,再锁起来吧!”又拉了拉鲜鲜的衣角,“咱们快去给王哥收拾屋子!”
二
宋鲜鲜不光嘴快,腿也勤,一阵儿就跑回娘家,向爹妈报告了王星到来的消息。当然也说了王星这次来不是行医,是来劳动改造的。
宋拴小听后惊异地说:“咋那好的人也打成了右派?”这一年来天气,他参加会时听干部讲、听广播喇叭,都说右派是坏人,反党反社会主义,怎么王医官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
赵存女说:“你还不快去眊眊?”
“我去!”宋拴小说。
宋拴小家现在不住牛二圪旦了,成立高级农业社那年,他搬回了石三圪旦,在村东头盖了新房。现在是新和大队第十二生产队社员。选干部时,人们说宋拴小老汉品行端正,办事公道,选他当了生产队保管员,负责保管生产队的粮食、饲料、农具等公共物品,每天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去把生产队的事情安排妥当,半后晌时分,拐着一条腿来到了石家。
他一进石家院里,就亮开公鸭嗓高喊:“嫂子,听说来了贵客!”
王星知道是宋拴小来了,赶忙迎出来:“大叔你好啊!”
“你好,你好!”宋拴小紧走两步,上前握住王星伸过的手,“听说你来了!”
王星看出了宋拴小走路腿脚不利索,问道:“大叔的腿……怎么了?”
“快别说了,那年你给我治好了背上的毒疮,过了一年多天气,算是第三个年头,给国民党出公差,翻车把一条腿砸了,往后就成了跛子。”宋拴小说着,和王星手拉手地进了石家东屋。
石家这三间土房,虽然年久显得有些破旧,但也换上了时兴的玻璃窗子。有一句顺口溜说:玻璃窗子大正房,花花被褥垛半墙,形容当时河套农村富裕人家的情景。
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后,王兴看着宋拴小说:“大叔还挺精神。”
宋拴小说:“老了,六十二了。”
王星说:“听说你当了生产队保管员,说明在群众中很有威信。”
“甚威信?”宋拴小摇摇头说,“人老了,穿得烂,走得慢,说话没遮拦,办事瞎咬喃,谁也不待见。反正咱这人,无理的不做,反胃的不吃,丧良心的便宜不占,大伙信得过咱。”
王星笑了:“大叔说话一套一套的。无理的不做,反胃的不吃,丧良心的便宜不占。说得好啊,人要都能做到这三条,世上就光有君子、没有小人了。”
宋拴小亮开公鸭嗓说:“王医官你就是君子之人啊,那年救了生生的命,治好了我的毒疮,分文不取!”
王星说:“大叔,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这次来,原因可能鲜鲜都对你说了,我是犯了错误,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改造的。大叔以后不要再叫我医官,我也早就不行医了。那会儿在后套跑着行医,为的是掩护身份。现在身份不用掩护了,我是下放劳动的右派。以后大叔就叫我老王,或直呼王星,都行。”
宋拴小说:“我们不管那些右派左派的,你来到石三圪旦,来到石家、宋家,你就是贵客,都不会忘记你是这两家的恩人。”
说话间,院里传来“哗啦哗啦”的车子响,接着听见有人说话。宋拴小隔窗往院里一瞭:“啊呀,刘校长来了!兰兰也回来啦!”
王星一听说刘校长,知道定是刘子静来了,急忙跟在宋拴小身后迎了出去,上前握住刘子静的手:“刘校长你好?”
刘子静眼里立时闪出泪光,握住王星的手说:“听说你来了,来看看你。”
石家院子一下热闹起来了,白三女和郝玉润也迎了出来。小旦旦喊着姐姐,奓开两只小胳膊,向兰兰跑了过去。兰兰停好了自行车,转过身来,“旦旦!”赶紧把他抱了起来。主客互相招呼着,寒暄着,谦让着,进了石家中屋,刘子静、王星、宋拴小先后在炕上落座。刘子静招呼三白女:“舅妈你也坐下,咱们叨拉。”
白三女上炕坐下,急忙回头喊抱着旦旦站在门边的兰兰:“兰兰,快过来认你舅,你干舅!”指着王星,“这就是那年救活你弟的那个舅!”
“舅舅!”兰兰放下抱着的旦旦,盈盈笑着,声音甜甜地冲着王星叫了一声。
“好!”王星高兴地看着兰兰,赞叹说:“姑娘这么大了!是个漂亮姑娘!”
宋拴小说:“都找下对象了,你要在这待两年,就能喝上喜酒。”
兰兰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笑着说:“姑父,舅舅,姥爷,娘娘你们叨啦,我去西屋烧水。”
郝玉润挨个看着坐在炕上的人们,满心欢喜地跟着说:“姐夫,王医——王哥,干爹,妈你们叨拉,我去拾掇着给你们做饭。”
郝玉润和兰兰娘儿俩相跟着出去了。
王星回过头来,看着刘子静说:“你身体还行,还能骑车子跑这远的路!”他心里算了算,刘子静这年该是五十六岁了。
“这把老骨头硬着呢,每次下乡都骑车子!”刘子静笑着,问王星,“你来这路过县城,怎么没去我那里?”
王星露出了孩子一样的顽皮神情,嘴凑近刘子静耳朵,故意小声说:“我现在是右派。”
刘子静说:“我不管你右派不右派,咱们是老朋友,从打你那年走了,到现在十八年了,能活着见面就是咱们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