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98)
发布时间:2023-06-27 10:44:22 文:李廷舫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王星说:“我见你身体硬朗着呢,我这回来就不走了,在这住上几年。”

  “住上几年?好!”白三女看着王星问,“还行医吗?”

  王星说:“不行医了,早就不行医了,做别的工作。”

  白三女问:“做别的工作,做甚?当干部?”

  王星说:“对,当干部。”

  白三女说:“你别哄干娘,当干部老调动,还能在这住上几年?”

  王星说:“大娘,我这回是下放劳动,以后就在新和大队劳动。”王星没有向白三女说“改造”二字。

  “下放劳动?”白三女听明白了,也相信了,“这咋会儿兴下放劳动。”

  王星沉默之时,白三女又说:“这多年干妈总想着你,那年要不是你,我孙子早没命了,哪还能上大学?”

  王星说:“路上鲜鲜对我说了,生生今年考上了大学。”

  “刚走不多日子,你要早来几天,就见上了。”白三女一说起孙子和孙女,心里就感到欣慰,由不住生出喜气,“生生今年二十了,个子快赶上你高了。兰兰去年就毕业了,留校当干部了。定是鲜鲜也对你说了,她那张嘴!”

  王星笑了笑:“也说了。”

  白三女叹息着说:“总算把两个娃拉扯大了!”

  王星说:“是啊!你们婆媳俩这多年真不容易!”

  “容易不容易的,总算熬过来了。”白三女像是想起了许多往事,不等王星再问,就说开了儿媳,说了贵元要和她离婚,到她坚持要嫁给憨憨的过程,又感念地说,“人家不嫌弃我和憨憨,非要和我们一搭过。你没见刚才那娃,就是润润和憨憨生的娃,三岁了,看着可亲呢!”

  说起这小孙子,白三女又像当年说起生生一样,笑影立时溢满了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说过这些,白三女转了话题,问王星:“你在县里见刘子静没?”

  王星说:“没,时间太紧,没顾上。”

  其实,王星这次重返河套,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刘子静,可考虑到自己的右派身份,也不知刘子静这一两年情况怎样,冒昧地去看人家,怕给人家造成不好的影响,就犹豫着没有去。此时他没有对白三女说实话,又敷衍地说:“以后时间长着呢,再去看他。他怎样?”

  白三女说:“他还在师范当校长。兰兰就在那个学校。”

  这边两人叨拉着,那边西屋郝玉润和宋鲜鲜两人就忙着做饭。她们都还记得王星爱吃后套的蒸饼烩菜,就和了面,都可惜没有鲜肉,但有刚从地里起回的山药(土豆),还有白菜,坛子里还有点腌猪肉——白三女和郝玉润过日子仔细,正月里腌下的猪肉舍不得吃,还有个坛底儿,准备来了客人应急之用,这回可该用了!郝玉润连油带肉挖了一勺子放进锅里,就转身去切葱……腌猪肉烩山药白菜,上面蒸上饼,一大锅,一阵儿就做好了。

  郝玉润用一只大碗盛了烩菜,拣块蒸饼压在上面,叫鲜鲜端过去给王星吃。

  王星真的饿了,闻见这饭菜的香味大开食欲,坐在后炕吃了起来。

  郝玉润又端过一碗给鲜鲜吃。鲜鲜也真的饿了,也早就馋了,毫不拉假,也接过吃起来。

  这时,憨憨从外面回来了。郝玉润迎到院里告诉他,家里来了客人,是那年救活生生的王医官,给他擦了脸上的汗,拍了身上的土,引进了中屋。

  白三女指着憨憨对王星说:“这就是我侄儿子憨憨。”

  王星点头看着憨憨。憨憨显出孩子般害羞的样子,憨笑着,看着王星说:“我早听说过,你是救活生生的医官。”

  白三女笑看着憨憨:“看那样子!”

  王星说:“我看见他挺好的嘛!”

  宋鲜鲜说:“就是,自打有我润润姐照料着,可比以前好多了。”

  说话间郝玉润给憨憨端来一大碗蒸饼烩菜,憨憨接了,蹲在墙边去吃。

  王星对他说:“上炕来吃吧!”

  憨憨说:“我就在这吃。”

  白三女说:“他爱在哪吃就在哪吃,习惯了。”

  宋鲜鲜指着憨憨的一只残疾胳膊对王星说:“他那胳膊就是那年抓特务,让狗特务张忠乙打伤的。社里——这咋会儿叫生产队照顾他,一入秋让他照看地里的庄稼,不让牲口到地里害,也管人。可负责任呢,谁到地里害庄稼他都吼喊。”

  王星听着宋鲜鲜叨拉,看着饱经磨难的憨憨,想着石家这多年经历的事情,一时心潮翻滚,生出许多感慨。

  大家都吃过饭,憨憨高兴地抱起他的小儿子旦旦回西屋去耍了。

  郝玉润和宋鲜鲜收拾完碗筷,就要去东屋。刚才做饭工夫,宋鲜鲜把实情都对郝玉润讲了,说王星在北京是个和地委书记一样大的干部,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来到了新和大队。“大队决定让住咱家东屋,可要住时长呢!”东屋里正堆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此时郝玉润和宋鲜鲜要去收拾。

  “你们都先别走,我还有事!”白三女叫住了她们,就从前炕爬到后炕,从衣兜里掏出钥匙,去开她的柜子。

  王星目光随着白三女的动作,落在那柜子上。他这才发现,十八年过去,石家中屋地上少了口红躺柜,而炕上靠里墙放着个长约三尺、宽约尺半、高约二尺的小柜子。

  宋鲜鲜见王星面露惊奇,就向他说起这小柜子的来历。

  石家原来的红躺柜被当作土改果实搬走后,白三女和郝玉润又搬回了这房子,宋拴小为了安慰白三女,答应再给她割一口红躺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