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迈之后,我曾无数次地抱过他。抱他从床上坐起,搀扶着他走到餐桌前吃饭;抱他从病床上坐起,扶他坐在床边,给他穿衣服……这些抱,更多的是扶,不过是拉起父亲的双肩,然后把我的一条胳膊伸到他的后背,扶他起来而已。真正抱父亲,是在2015年那个寒彻心骨的冬月。那是一次满怀的抱,一次实实在在的抱,更是一次痛彻心扉的最后一抱。
父亲又住院了。这一次的住院比任何一次都严重。当时在家里,父亲侧身而卧,急促的喘息让我们感到非常不安,我们赶快送他去医院。当把他搀扶进车里副驾座位上的时候,我们发现父亲软塌塌的身体已难以坐立。情况紧急,不允许再有其他折腾,我们快速关上车门。这样,他便可以顺势倚靠在车门上了。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以极快的速度给父亲吸上氧气输上液体,同时也上了监护仪。我的眼睛紧盯着那个掌握着生死大权的监护仪,一刻也不敢移开。一晚上,我们兄妹三人忐忑不安,均未合眼,生怕我们睡着了,父亲悄悄地离开。
第二天,太阳露出了永恒的微笑,照得病房暖烘烘的。监护仪上面的数据也随着阳光的照射变得温柔可爱了。父亲呼吸平稳,食欲尚可,喝了小米粥,还吃了几口蛋糕,看上去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扭头看看我在做什么,偶尔和我闲聊几句。
我穿梭在卫生间和阳台之间,忙着洗尿布、晒尿布。父亲的尿布让病房里有了生机,它装点着病房,也湿润着病房。父亲似乎一刻也不想让我闲着,我洗得快,他尿得快。
住院两三天,父亲的病没有大起大落。他时不时还活动几下因为骨折在几个月前做过手术的右臂。
病房的窗前是广袤的田野,田野里所有的庄禾早已收割,就连残枝败叶也被寒风席卷一空。临近中午,阳光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洒进病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父亲蹬了蹬被子,说,好热。我便把棉被叠起来,换上从家里拿来的小毛毯。父亲的状态让我再一次看到了希望,我高兴地说:再住几天我们就可以回家咯!
我一得空,便给父亲按摩全身,尽量让他的筋骨和肌肉能舒服一些。那天下午,我担心他在床上躺久了会累,便决定抱他起来坐一会儿。我上了床,先把他扶起来,然后让他的后背靠进我怀里。我将双臂环绕在他的腰上,紧紧地抱住他。曾经伟岸强壮的父亲在我的怀里竟然任由我这样或者那样地摆布。手揽在他肚子上的时候,我惊愕地发现,他原本瘪瘪的肚子竟是鼓鼓的。我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时,父亲病弱的身体像一堵墙倒向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父亲老成了我的孩子,在家里领他上厕所,我的双手牵着他的双手,我慢慢地后退,他蹒跚着,一瘸一拐地慢慢跟随我的脚步,一步步地往前走,就像当年我牵着我的孩子,教她走路的样子。
我的手原本是不怎么有力量的,可当父亲将他那双更加软弱无力的手放进我的手掌时,我顿时觉得我的手就是父亲的一片天,足以为他遮风挡雨,足以为他排忧解难。我也看得出,当他把手递给我的一瞬间,他就像一个快要摔倒的孩子一下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是那样的安心和踏实。
夜幕降临,病房里亮起没有暖意的灯光。我伏在父亲身边,在他凹下去的脸上吻了一下,对他说:“老头,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啊!你要快快好起来,咱们一起回家。”
又是一个早晨,一个只有白煞煞灯光的早晨,我的父亲没有等到阳光的照拂,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浸湿了衣裳。即使竭尽全力,我们还是没能留住父亲。
父亲走后,多少回,在梦中,我依然搀扶着父亲,慢慢地走着;多少回,在梦中,我抱着父亲,就像抱着一个孩子,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