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以后,上级号召成立互助组。宋拴小别出心裁,提出他家和石三圪旦的石家,鲜鲜家,还有孙虎子家,四家组成一个跨圪旦互助组,他当仁不让自告奋勇当组长。村里和区里也认可了。春耕时节,他带领他的跨圪旦互助组四家人,按时按量把地种完了。
又开始锄麦子了。
这天,宋拴小和赵存女都扛着锄过来了。宋拴小要带上郝玉润和孙虎子两口子去锄麦子,赵存女也要去。宋拴小对她说:“不用你去,你在家跟嫂子一搭当好火头军就行了!”
白三女拉住赵存女说:“咱俩在家做饭,我正想和你拉拉话呢!”
宋拴小得意洋洋地带上他的队伍走了。
前晌,初夏的阳光照得院子明晃晃暖洋洋的,微风吹送着青草、树木与禾苗的气息。院子里一时很静,只有几只鸡在房前走来走去地刨食,不时发出叽叽咯咯的低语。
白三女拉赵存女坐在炕上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做出一副要长谈大论的样子。
赵存女边坐边说:“甚事,你说吧!”
“唉!”白三女亲切地看着赵存女,首先拉开了关系,感叹地说:“你说咱俩这辈子,像姊妹不是姊妹,像邂逅不是邂逅。”
白三女说的“邂逅”一词,是河套方言,妯娌的意思。是个借用词语,但用得很妙。查看字典解释,邂逅,偶然遇见、不期而遇的意思。细想妯娌的关系,没有血缘,没有必然,互不相识的两女子,你嫁了哥,她嫁了弟,不正是偶然遇见、不期而遇吗?
赵存女接住白三女的话说:“咱俩是姐妹也是邂逅。”
白三女说:“还是亲家呢!”
赵存女说:“对,也是亲家。”
白三女说:“今天我就要和你拉拉亲家的话。”
赵存女看着白三女的神情,感到有点奇怪:“嫂子,咱俩哪天拉的不是亲家的话,今天咋要单单拉拉亲家的话呢?”
白三女看着赵存女说:“咱俩这亲家是由润润说起的吧?今天我就和你拉拉润润的事。”
白三女这才点明了拉话的主题。
赵存女神情专注起来:“润润甚事?”
白三女长叹一声说:“这些话我不说你也知道。润润刚来那年四岁,跟你一搭来石三圪旦的。你和她妈走口外路上认了干姊妹,她叫你姨。来了没几天,她妈扔下她走了,去包头寻她大。以后这娃就跟着咱俩。你知道,从她小时候我就亲她。那时她管咱俩都叫姨姨。她十八那年,我儿子老命娶了她,就改口管我叫妈,还叫你姨姨。你家拴小子和她大——叫郝拴小,是结拜兄弟,她叫拴小子干爹。这多年了,她在我身边,又像闺女,又像儿媳,有时我都分不出来,又当闺女,又当儿媳;一阵阵当闺女,一阵阵当儿媳。如今更不知是该当闺女还是该当儿媳了。”
赵存女问:“如今咋啦?”
白三女语调平和然而难掩哀怨地说:“润润和老命离了。”
“离了?”赵存女顿时瞪大了充满疑问的眼睛。
关于润润和贵元离婚的事,一次在家里宋拴小曾对赵存女说过:“怕是润润去法院画了押,和贵元离了。”
赵存女说:“别胡嚼,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了。”宋拴小含着忧虑说,“不过人家不说,咱也别问。”
赵存女陷入了沉默。她以后真的再也没问起这件事,润润和贵元离婚?她希望这不是真的。今天听白三女这么一说,她相信是真的了:“哎呀呀,这可咋办?”
白三女说:“我正要跟你商量。咱姊妹俩,我是她婆婆,你顶如她娘家人,咱不能眼看着润润这样过下去。你没见她那样子,每天苦恹恹、灰遢遢的,家里除了我这个老婆子,再没个说话的人。以前心里还有个想头,有个盼头,如今连个想头、盼头也没了。”
赵存女同情地说:“那该咋办?”
白三女说:“这画押离婚,快一年天气 了。我想让她再找个人家。”
“再找个人家?”这话从白三女口中说出来,可是赵存女没想到的。她看着白三女:“嫂子,不能!她走了,你咋办?”
白三女说:“这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我还有憨憨,还有两个娃,我带着他们过。只要润润心里能好活些。”
赵存女不作声了,她在想这个家离开润润,该是咋样的情景,想了半天还是摇头:“嫂子,不能!”说着流开了眼泪。
白三女也流开了眼泪,哽咽地说:“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锄完了麦子,离锄糜子还有一段时间。一天,白三女心疼地看着郝玉润说:“看你瘦成甚了?在家歇缓两天,我去趟县城,去你表姐家走串走串,也看看兰兰和生生。”
郝玉润以为婆婆想孙女和孙子了,说:“要去,再叫我干爹套个车和你一搭去吧,你一个人咋走?”
“不用。”白三女说,“我问好了,东头乔四媳妇娘家妈病了,乔四要套驴车送他媳妇回娘家,正路过县城,我搭个脚就行。”
郝玉润为了靠实,就又去乔四家问询。
白三女搭车来到县城,到了刘子静家,受到了刘子静两口子的高规格热情接待。一是因为实在亲,后套人说,“香不过猪肉,亲不过姑舅”,刘子静两口子对白三女舅妈长、舅妈短地叫着,十分亲热;第二还有一层缘由,刘子静两口子知道,白三女这一年多天气是多事之秋,成分由地主改定为小土地出租,等于躲过了一场劫难,总算过来了。对她热情款待,大有安抚、慰问之意,也含有庆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