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河套方言大全》看到关于枳芨草的表述:枳芨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狭而长,花淡绿色。生长在碱性土壤的草滩上,是良好的固沙耐碱植物,可以用来编织,栽扫帚等。我还知道枳芨草的根须十分发达,可达一米多深,一簇枳芨草的根须可以满满地装一箩头。我从记事起,就看到父亲每到夏秋时节,不论在外面干什么农活儿,总要扛一捆枳芨回来,而且是那种从根部拔起的枳芨,晾干后再捆好放到草棚下面。父亲跟我和弟弟说:带根的枳芨不论是搓草绳,还是编笆子、栽扫帚,都要比用镰刀割下来的枳芨耐用。父亲还教我们用一根镰把粗细的木棍,把一缕枳芨缠绕在上面,木棍支撑在地上,用力一撬,一缕带根的枳芨就会被拔起,这比用手一根一根地拔要来头快省力得多。受父亲的影响,我和弟弟也经常在野外寻找枳芨,从根部拔起,一捆一捆地带回家,几乎堆满整个草棚。
父亲没有读过书,但手很巧,也很勤劳。他不但会各种农活儿,而且制备了一套木工工具,经常干一些木工活儿。我家的独轮手推车、母亲纺棉花的纺车、织布的织布机等都是父亲做的。父亲还能简单治疗牲畜常见的一些疾病,邻居们经常来找他给牲畜看病,他从不推诿。骟驴、马、骡子,沤皮子,织毛线口袋,搓绳,编笆子、箩头,这些活儿对父亲而言更是轻车熟路不在话下。村里的一位长者曾对我说:你父亲是一个困在任何地方也不会饿着肚子的人。
到了冬天农闲时节,父亲要把草棚里的枳芨全部搓成草绳或编成囤圈子。我记得那个时候,一根草绳交到生产队可以记3分工,一块囤圈子可以记15分工。如果卖给别的生产队,一根草绳5毛钱,一块囤圈子2元。我和弟弟的学费很多年都是这样解决的。
搓草绳前,父亲把枳芨从草棚里抱出几捆,用钉齿耙刷掉草叶,让枳芨变得硬邦光滑。然后将枳芨拿回屋里,烧一锅开水,用水瓢顺着枳芨梢慢慢浇到根部,然后在上面盖上麻袋片,捂上半天。之后,我和弟弟拿上木榔头,支一个木墩,一缕一缕地敲打枳芨。敲打枳芨得用巧劲儿,敲打过头了,会把枳芨的纤维敲断,用它搓的草绳就不结实;敲的劲小了,枳芨很僵硬,不容易搓上劲。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便坐在一个小木凳上,开始搓草绳胚子了。他两只手上下交替地搓着敲打好的枳芨,又徐徐不断地续着,两缕枳芨不停地跳跃抖动着……有时候,父亲会从夜里一直搓到第二天早晨鸡叫,草绳胚子一圈一圈地堆着,有炕沿那么高。吃过早饭,太阳把院子照暖了,父亲和我们又开始忙着拧草绳。按照草绳的长短,先用刀割一段草绳胚子,一头拴在一个木桩的铁环上,一头系在一个像转经筒的甩拨吊上,我们一圈一圈地转着甩拨吊,草绳胚子就一圈一圈地拧上了劲。等到草绳胚子紧到适当的程度,父亲从中间钩好,让我们随着他上下左右拧绳的节奏挥动甩拨吊。十几分钟,一根草绳就拧好了。为了结实,有时候父亲还会再往草绳里背进一股草,然后用两只废旧的鞋底夹着草绳来回摩擦,去掉草刺,让草绳变得明亮光滑。一个冬季,父亲能拧200多条草绳。
用枳芨编囤圈子更是父亲的拿手活计。囤圈子是过去畜力车装载东西必备的设备,而且用量很大。编囤圈子的工序比拧草绳的少,只要把枳芨草上的叶子用钉齿耙刷干净,就可以直接动手编了。编囤圈子难在起头和收尾,起头要编得紧凑精致硬实,要按照囤圈子的宽窄尺寸,把每一个枳芨码子布局得合理均匀;收尾要把枳芨梢子辫成草辫,来回穿插在枳芨码子里,使整个囤圈子平整细密、结实耐用。如果用生产队的枳芨编,那就更省事了,可以在饲养员住的房子里编,这里地方宽展,还不用受冻。父亲手快,一天轻轻松松可以编3块囤圈子。干枳芨活儿,不论是搓草绳,还是编笆子、栽扫帚,都很费手。每到冬季,父亲那两只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总会裂开许多血口。母亲拿一块羊油,在灯上烤热,将油滴到裂开的血口里,用这样的办法为父亲润手、止痛。
父亲去世已经40多年了。在父亲安息的茔地里,弟弟栽种了许多花草树木。他还特意在茔地周围移栽了枳芨草。这些枳芨草长得蓬蓬勃勃,格外茂盛。
现在,我和弟弟都是70多岁的人了,但是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只要看见枳芨草,总会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与枳芨草丝丝缕缕的联系;想起父亲的善良勤劳;想起父亲手把手教我和弟弟怎样搓草绳、编笆子、织毛线口袋……
经常编笆子、编箩头、织口袋,这是我对父亲最深切的一种怀念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