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92)
发布时间:2023-06-16 10:28:00 文:李廷舫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石兰兰要加入青年团了。填表时,她不用再发愁在表格“家庭成分”一栏中填写“地主”两个恶魔一样的字,而填为“小土地出租”。一位指导她填表的老师说:“小土地出租?五个字,也填不下呀!”

  是呀,别人的成分都是贫农、中农、富农或地主,都两个字,还有资本家,三个字。看样子,表格也是按最多三个字设计的。自己跑出了五个字的成分,该怎样填?那位老师说:“小土地出租,简称小租吧,写个小租就行。”

  石兰兰觉得也对,就按老师说的,在“家庭成分”一栏中填了“小租”。

  河套人说话,“租”和“猪”近音,有的同学听说石兰兰家庭成分是“小租”,就和她开玩笑,叫她“小猪”。

  石兰兰笑着说:“小猪就小猪吧,小猪也比地主好听。”

  


  新和村农会从石家院子搬走了。石六子被选掉了,原想以石家院为“官邸”,在石三圪旦坐威坐福的美梦破灭了。石家人又搬回了原属自家的院子。

  当然,赶着驴车把白三女和郝玉润婆媳俩送回来的,还是宋拴小。

  白三女和郝玉润搬回来以后,还住中屋,憨憨还住西屋,东屋放些破烂东西。

  白三女走进原来住过的中屋,像在梦中。原来好好的一间房子,如今地上少了一口柜,显得空落落的。她的心中也像被掏走了什么一样,空落落的。

  宋拴小看着白三女那失魂的样子,立即明白了盐从哪咸、醋从哪酸,对白三女说:“嫂子,我回去放两棵杨树,等放干了,再给你割一口柜,这没问题!”宋拴小嘴上也有了新词。

  “先住着吧!”白三女恹恹地说。

  重新住回这间屋,郝玉润心情更为复杂。她自四岁来到石三圪旦,母亲寻夫走后,她就和鲜鲜为伴,和宋拴小、赵存女夫妇住一个家,睡一铺炕。十八岁那年,她成了石家儿媳,含羞带臊地被娶进这屋里,和贵元睡在了一起。如今两个娃都十几岁了,自己反倒不是这个家的人了。和贵元离了婚,还能算这个家的人吗?这里还是自己的家吗?

  她每天前思后想着,寡寡淡淡地打发着日子。

  好在两个娃放了寒假,回家来了。

  自打石家的成分由地主改为“小租”,兰兰和生生在学校里不再背地主家庭的包袱,不再顶“地主子女”的赖名声,在新中国的灿烂阳光下,精神面貌显然一天比一天好了。兰兰在学校里担任学生会主席,从小就表现出一定的组织能力,还是个文艺活动的活跃分子。放寒假回到村里,她在新选的农会主任的支持下,很快把村里的青年们组织起来,教他们唱歌。生生性格内向,平时不多言语,但在姐姐的带动下,也参加活动。显然,这两个娃,和新中国的新生活、新气象融为了一体。

  “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解放区的太阳永远不会落,

  解放区的歌声永远唱不完……”

  白三女和郝玉润听着两个娃唱歌,脸上露出了发自心底的久违的笑容。

  1953年的春节要来临了。有两个娃在家,白三女和郝玉润也又有了心气,张罗着忙年了。

  这年石家和宋家两家伙喂了一口猪,临年宋拴小杀了,给石家送来了半扇子。蒸完了馍,郝玉润又要捣糕。石家那副捣糕碓子,土改时农会没收回去,分给别家了。如今石家改了成分,那家人又主动把碓子送回来了。白三女说:“送回来做甚,全村就这一个碓子,放在谁家不是大家伙用?”

  那人笑着说:“正因为这,我才送回来了。我不担那名声。”

  一天,郝玉润正在拿一个铁擦子,擦黄萝卜,准备过年包饺子拌馅儿用。生生问:“妈,今年我大还不回来?”

  郝玉润一时慌神,正不知该怎样回答,白三女在旁立时阴了脸,粗声大气地说:“不要提他!”说完把生生揽在怀里,落开了眼泪。

  郝玉润那天去法院在离婚书上画了押,本来是要保密的,不想叫她婆婆和两个娃知道,也不想叫刘子静知道。但是,俗话说没有不过风的墙,要是一时半刻不叫她的家人知道倒也可能,不叫县里的重要人物刘子静知道那可能吗?郝玉润在离婚书上按手印的第二天,刘子静就知道了。但刘子静是个聪明人,知道郝玉润的心思,没把这件事说给她的两个娃。直到今天,兰兰和生生都还不知道妈妈和大大已经离婚。

  大年初三,韩世吾来了,给白三女送来了二十元钱,说是贵元寄来的,让他转交。并写信说明十元用以补贴家用,十元用以供两个娃上学。白三女接了钱,生气地扔在了地上:“给他退回去,我们不要他的钱,这多年没有他,我们娘儿几个也照样活过来了!”

  韩世吾劝说道:“大娘,这是贵元的一片孝心,甚是个甚,钱还要收下。”他从地上拾起钱,要塞进白三女手里。

  白三女两拳攥紧,硬是不接。

  “给我吧!”郝玉润从韩世吾手中接了钱,对白三女说,“妈,世吾说得对,这是贵元对你的孝心,也是还惦记着两个娃,就收下吧!”

  白三女气哼哼地说:“你要收就收,反正我不用他的钱!”

  石家这个年过得有喜有忧。过了正月十五,两个娃上学走了,大人们又开始忙一年的营生了。

  庄户人就是这样,正儿八经的庄户人过日子,春耕夏作,秋收冬藏,一年中总有忙不完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