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乌兰布和⑥
发布时间:2023-06-16 10:26:53 文:陈志国 编辑:雷丽娜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1949年后,磴口县第一届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由宁夏银川出发到三盛公接管国民党磴口县政府时,走的就是这条水路。本书下章有详细交代。

  由“上江”再往北去,就到了磴口县最南边的粮台公社——刘拐子沙头、二十里柳子沙拉毛道牧业队、南粮台队、下江队、旧地队。上滩农场在这里读书的共10名学生,分别为一至三年级,最大的14岁,最小的7岁,我9岁多。

  那时上学不但路远,而且极不安全,于是家长为我们选择了住校——10位全部住校。学校校址在离黄河稍远一点的西沙窝一片乱坟岗的南头,1954年建成。教室土得掉渣——土墙,泥黑板、泥桌、泥凳,就连讲台也是泥的,满教室只有一根教鞭是木头的。宿舍更土,找不到一根木制玩意儿,一条大土炕近6米长,却挤满12个人睡。

  1961年秋收以后,饥饿仍在折磨我们。学校的饭是不要钱的,但只有两顿——中午和晚上。而且饭限量,两个标准:一至四年级的初小为一种,每顿一碗;五六年级的为另一种,每顿多加半碗。学校的饭顿顿都是“瞪眼稀粥”,小米加黑豆黄豆,没有干饭,从没见过面条和馒头。饭碗统一使用,都是可盛1斤米饭的大陶瓷碗。每当开饭铃声响起,全体住校生便涌入食堂,排起两行长队,一队是低年级的,一队是高年级的。大锅直径2米,深达1米。两位大师傅分别坐在锅台两侧,吆喝着:“别挤,别挤。碗向前伸,伸入锅里。”稀汤寡水的,学生们从来没吃饱过。

  更难耐的是无法抵挡的寒冬。虽然往南60公里就是乌达煤矿,但是我们从没烧过煤。教室中央的土炉子里燃烧的是牛粪、驴粪、骆驼粪。冬季两个月,学校每天放学不留家庭作业,留的任务是捡干粪、交干粪,不论住校、跑校,每人每天必须一书包。烧粪取暖虽然升温快,但降温更快,交的这些干粪往往一堂课都抵挡不下来。每到课中,老师习惯性地或干咳一声或丢个眼神给班长,只听班长站起来喊道:“全体起立!跺脚开始……搓手开始……搓脸开始……”不增加如此5分钟的暖身活动,有些同学可能就会被冻僵手脚。

  饥与寒,从来都是孪生兄弟,要不咋就有“饥寒交迫”一词呢?那时的我们就是饥寒交迫。

  腊月的一天凌晨,沉睡中的我睁开双眼,但见父亲坐在我枕边掉眼泪。我睡在12个人的炕尾,紧贴冰窖般的北墙根。因屋内不生火炉子,只靠干粪烧炕取暖,每到下半夜土炕便没了温度,室内温度直追室外,一度一度地迅速降到零下二三十度,尿盆里的尿都能冻成冰坨子。我身下铺的是盛着树叶子的毛口袋,盖的是能灌进白毛风的两条长麻袋。逃难人家,哪有什么像样铺盖。我蜷缩成一团,浑身瑟瑟发抖。我囫囵身子跳下地,扑在父亲怀中放声大哭:“不能住校了!”

  要跑校,要坚持跑校。

  1962年春季开学,我们10个学生不再住校,全部走读。

  二人台里有唱词:

  “二十里明沙,

  三十里那个路。

  半个月跑上十五回。

  大腿跑成个小腿。

  小腿成了罗圈腿。

  你看这营生灰不灰。”

  跑校——谈何容易!鸡叫三遍的五更时分,我们10个人集合于场部北边的一处背风河湾里,大家等齐了一块上学,路上为了有个照应。全场几十户人家没有一家有表的,掌握时间全凭雄鸡报时。15岁的牛万玉是我们当之无愧的大哥和路队长。有同学晚到了,他会跑向其家中督促其上路。半后晌放学,我们全在校门口等着,一个不剩,再相跟上疾步回家。

  最可怕的是遇上突然刮起的沙尘暴,我们称之为“黑旋风”。5月的一天,我们放学回家,走到死人湾那处河头地,10个人恰似一行大雁,在水漫小腿的沙河里顶着戗风,踩着前人的脚后跟,低头前行。忽然间,狂风大作。牛大哥惊叫起来:“你们看,西天起‘黑暴’了,快上岸!手拉手!”在他的指挥下,我们迅速爬上一座大沙漠并出溜在一处锅底形的我们称作“窝窝”的沙子上,趴倒,抱成一团。我仰望天空,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聚成一道黑墙,像千军万马,像骑士手持利刃,排山倒海般向我们头顶劈下来。刹那间,天地黑了,沙尖尖上的明沙像瀑布,向人身上倒下来。我们弓起脊背,朝天抖动明沙,为的是不被活埋。我只觉得,黑风揪住我沙蒿般的浓发几乎就要把我提离地面,狂风似张大手就要把我抓起来……也就喝一碗滚烫稀粥的工夫,“黑暴”搅动黄河巨浪,卷起冲天水柱,向东而去。我们动动身子,竟都被明沙埋住了。和我同班的女同学马兰草已被沙子埋到了胸口,小脸憋得黑青紫圪蛋。我们赶快把她刨出来,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喘息片刻,牛大哥背起只有7岁骨瘦如柴的小妹妹“草草”启程回家。半途中,只见父亲及其他家长,还有场领导们等一群人,急风愣怔地向我们跑来。在亲人面前,历经劫难的我们哭得一个个差点儿昏厥过去。

  诗曰:

  狂风袭来沙漫天,黑沙茫茫天无边。

  黄河岸边风怒吼,碎沙如石砸人头。

  又一个让人瑟瑟发抖的严冬来临了。

  黄河流凌,开始封河了。普天之下,最壮观、最雄浑的自然景观,莫过于黄河的二月开河和十二月封河流凌。永不平静的黄河水真刀实枪地干起来了。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是百看不厌,只见一块块冰凌,大的如巨型钢板,力大无比,小的似武夫军刀,锋利而尖锐,在缓缓流淌的冰面上冲突、挤压、刺杀、打斗,发出阵阵呐喊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