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嘛！”宋拴小又来劲地说开了，“干甚事也得要个以实求实，就说我们这里土改划成分，有的就不以实求实。我不怕你告诉他，当他面我也敢说，那个曹区长听上灰人瞎圪嚼，把石家划成地主，我看就不以实求实！”
记者说：“土改划成分的事，不是我这次的采访题目，我这次采访的题目是贫农妇女抓特务。”
宋拴小由不住爆了粗口，“那特务本来是我石家嫂子抓的，我石家嫂子如今给划成了地主，不是贫农妇女，你要硬说那特务是贫农妇女抓的，又不以实求实了。”
记者笑了：“我一定以实求实，宁可不写这篇稿子！”记者真不知这文章该怎样做了。
记者思索之时，宋拴小想起说：“你认识成部长，那个人不赖，是个好干部，让人说话。”
记者说：“是不赖。”
宋拴小说：“可他县官不如现管，如今我们这地方曹区长管着，让个灰人当了农会主任，种上荞麦长出豌豆——灰得没棱子了。你回去告诉那个成部长，叫他再来一趟，碌碡碰磨盘——实打实（石打石）地管一管！”
记者说：“成部长来不来我不敢保证，我倒可以把你这些话转告给他。我还可以告诉你，土改以后还要复查，若真有你说的那样划成分划错了、灰人当了农会主任的事，一定能查出来纠正。你相信，共产党最讲实事求是，就像你说的以实求实。”
宋拴小笑了，觉得眼前这个记者不赖，是个实在人，一时倒觉得像个朋友，就叫女人停下营生，回家做饭。他要留记者吃饭。记者听说留他吃饭，连连摆手，急着要走，说他还要到区里去。宋拴小实在留不住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目送着记者走了。
至于抓特务登报的事，以后究竟登没登报，若登了报，文章是怎样写的，牛二圪旦和石三圪旦就无人知晓了。牛二圪旦和石三圪旦的人，恐怕除了在外面出息了的石贵元，其他的人，开天辟地也不知报纸为何物。抓特务的事登不登报，和他们也没甚关系，牛二圪旦和石三圪旦的人，包括石家和宋家，照样过自个儿的庄稼日子。对白三女和郝玉润来说，只是感到抓住了这个狗特务，让政府把他枪毙，总算报了仇，解了恨。
转眼又几个月过去了，憨憨左臂的伤口瘀结住了，但这只胳膊再也伸不直，不能像往日那样下地劳动了。地里的营生就指靠郝玉润了。好在有宋拴小和孙虎子两家人帮工。
入夏以来，郝玉润每天下地劳动。白三女看着她那恓恓怏怏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疼痛，她知道，她是要用下地劳动打发难捱的时间，排解心中的愁苦。她常常看着她从院里出去进来的身影，生出无限悲悯。白三女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润润上次去县城，就在离婚书上画了押。但润润不说，她也就不再追问，和儿媳一搭煎熬度日。
这多日子，婆媳俩心照不宣，谁也不再提贵元的名字，也不再问他来信没有，回不回来。都怕引起对方伤心。原来存在心里的殷殷期待都慢慢地消失了。
不料，公元1952年深秋时节，她们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整个后套开展土改复查，新和村被定为试点，又来了工作组。这回的工作组组长再不是那个曹区长，据说曹明被调回县里当了什么科长。这回来的工作组组长比原来的曹区长抗硬，是县里的田县长。
田县长一进村就强调实事求是，通过调查研究，认定石家的成分就是定高了，按政策严格划定，应定为小土地出租。
石家的成分改了，这就是白三女和郝玉润得到的意外消息。这个消息是田区长亲自找到她们宣布的。田县长怀着歉意说，没收的那些东西，都分了，多半分给了抗美援朝的军烈属，不好再往回要了，“把那三间房子退还给你们，此外再给补些钱粮，看这样行不行？”
“行，世上没有不行的事！”田县长语音刚落，白三女就响铮铮地说，“那些东西，有它五八，没它四十，把房子还给我们，一家人有个住处就行。事情办公道了，不定我们地主，不叫娃们跟着受害，这比甚都强！”
田县长没想到白三女这样仗义明理，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得到解决，这让他很感动，作为党的干部也让他感到内疚。
当天，田县长还在村民大会上宣布，白三女、赵存女、石憨憨三人抓特务有功，县里决定给予奖励；石憨憨抓特务受伤，以后享受残废军人待遇，土地由村里安排代耕。
这次新和村土改复查，还有一个重要成果，就是通过民主选举把石六子的农会主任撸掉了。有人吵吵着要选宋拴小当农会主任，宋拴小乘机发了发情绪：“石六子腾出的位子，我才不占呢！我这人和地主划不清界线，还能当农会主任？”
宋拴小没有当农会主任。有人说宋家人正派，又要选宋鲜鲜当村妇女主任。区上通过考察，认为宋鲜鲜确实头脑灵活，能说会道，腿脚也勤快，在再没有更合适人选的情况下，就通过民主选举，让宋鲜鲜当上了新和村妇女主任。
老百姓都说，土改复查搞得好。
最为高兴的是石家的两个娃。石家两个娃石兰兰和石晨生，在学校里本来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可是自打石家被划成地主成分以后，他们就被打入了“另册”，老师和同学们就都对他们另眼看待了。石家成分改为小土地出租后，形势立即得到了好转。校长专门去县委问：“小土地出租是个甚成分？”可好遇到了土改委员会委员刘子静，他以权威人士的身份解释说：“小土地出租，在农村相当于中农，属团结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