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润说:“你别管那么多,我按我的手印,你完成你的任务,各是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王审判员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了那份离婚判决书。按照王审判员指的地方,郝玉润在上面按了个手印,再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她心里堵堵的,没去看娃,也没去刘子静家。天晌午了,她怀里揣着块烙饼,就去了个茶馆,喝着开水吃饼子。这时,她听人说石三圪旦抓了个特务,感到新奇,却不知正是自家人抓住的,更不知抓住的是那年抓走贵元后来又来作乱发威的特务头子张忠乙。
当晚郝玉润回来了,听说那特务是婆婆、姨姨和憨哥一起抓住的,抓住的又是那个张忠乙,心里真感到解恨,说道:“这都是老天帮的忙,是报应!世上甚事都有个报应!”
话题集中在抓特务上,似乎把郝玉润心中原有的纠结和忧烦冲淡了。但白三女一颗心却还放在儿媳身上,她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看到两个娃了吗?”
郝玉润说:“看到了,都挺好的。”
白三女又问:“你再没到别处去?”她担心她去法院画了押。
郝玉润小声说:“没去,哪儿也没去。”
白三女心里还是疑惑。
过了一天,村里来了位记者,直奔牛二圪旦找宋拴小,说要采访宋拴小女人赵存女。牛二圪旦人不知记者是干甚的,更不知甚叫采访。半前晌宋拴小和女人正在地里做营生,就有人领着记者到了地里,找到宋拴小,指着记者对他说:“这个人,是记者,要采你女人。”
宋拴小愣怔了一下:“采我女人?”
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宋拴小露出笑容:“你就是宋拴小?”
宋拴小说:“我就是宋拴小。”
记者笑着说:“我早就听说过你。”
宋拴小奇怪地看着记者:“你听说过我?听谁说的?”
“反正我听说过。”记者故作神秘地笑笑,“咱今天先不说这。我是省报记者,今天专门来采访你女人赵存女,要登报。”
宋拴小怔怔地看着记者:“你采她甚?”
记者说:“她不是抓了个特务吗?”说着目光投向立在宋拴小身边的赵存女,“就是这位大婶吧?”
赵存女看着记者:“你说甚?说我抓了个特务?”
“是呀!”记者说,“你现在成了全县闻名的女英雄了!”
赵存女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后生你弄错了,抓特务的不是我,是我嫂,还有憨憨。”
“弄错了?”记者现出懵懂的神情,看着赵存女,“你不是宋拴小女人?”
赵存女说:“我是宋拴小女人,可抓特务的不是我,是我嫂子。”
“你嫂子?”记者如坠五里云雾中。
宋拴小说:“对的,抓特务的不是她,是我嫂,还有憨憨。”
记者说:“曹区长给我们介绍情况,可是说宋拴小女人,一个贫农妇女,通过土地改革运动,提高了阶级觉悟,一举抓获个大特务。”
“他说得不对。”宋拴小对女人说,“你给他说说那情况。”
“想起来又怕人又失笑。”赵存女说,“那天早晨,阳婆刚上树梢的时候,我和我嫂去那树林里掏苦菜,我看见眼前睡着个人,以为是死人呢,吓了一跳,一喊,把那人惊醒了,那人起身就跑。我嫂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个特务,就喊抓特务,就追。追出树林,可好看见憨憨在那边浇地,我嫂就喊憨憨抓特务。憨憨追上去把那特务按倒了,我嫂上去,解下裤带把特务捆住了。”
记者认真地听了赵存女的讲述,分析着说:“曹区长说得也对,那个特务是你先看见的。”
宋拴小说:“她先看见顶甚!她又不认识那特务,是人家我嫂,我石家嫂子早就认识那个人,这次碰见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喊抓特务。要不是人家认出来,我们女人还以为是个讨吃子呢!”
记者问:“你嫂子怎么认识那特务!”
宋拴小亮开公鸭嗓,把张忠乙两次带人来石三圪旦抓石贵元的事说了一遍。记者边听边点头,听完了说:“这么说的确是你嫂起了关键作用,可曹区长怎么没说到她呢?”
宋拴小说:“这还用问!土改时把我石家嫂子划成了地主,说出去不好登报,就把地主干的好事加在贫农头上了,如今不是贫农吃香嘛!”
记者笑着说:“你还挺会分析,怪不得成部长说你不简单呢!”
宋拴小眨巴着眼睛:“哪个成部长?”
记者说:“就是来过你们新和村的那个成部长。”
宋拴小想起来了,看着记者:“咋,你认识那人?他说过我?”
记者大声说:“认识!说过!”
原来这位记者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省报的“名记”,常常承担一些大的报道任务。不久前报社组建了一个报道组,要对一位省里的农业劳动模范进行报道。省委宣传部成达副部长接见报道组成员时,特别强调新闻宣传一定要实事求是,他说人民群众最讲究实事求是,最喜欢实事求是,他说他到河套农村检查指导土改工作时,在一个叫石三圪旦的村子,遇到了一位名叫宋拴小的农民,他讲到划阶级成分时一定要以实求实,就是实事求是。
从那天起,记者不仅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宋拴小这个名字,没想到竟这么巧,这次来就碰上了他,还有幸和他面对面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