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老天爷睁了眼,隔三差五给下点雨来。那大白菜就像少妇的烫发头,一日比一日好看,那黄萝卜,能长成小孩胳膊粗细。何因之有?河水撤退后的滩地肥得流油,臭鱼烂虾腐尸就是优质“化肥”。进入凉飕飕的10月份,白菜萝卜可以上市了,但是没有市场,没有人来拉运。
无奈,几百万斤蔬菜挖回来,集体埋藏在“部落联盟”的外围。
1960年,在一场鹅毛大雪后寒冬真的来了。幼年时的我,是怎样熬过那个刻骨铭心的严冬,五十几年了,不敢忘却——全家唯一的一口铁锅派上了大用场,白天锅底朝下用来做饭,晚上吹灯睡觉前锅底朝上,扣在灶火上,将锅底烧热取暖;瞬间柴火灶没了温度,父亲将锅翻过来恢复常态,倒入半锅水,用来灭耗子——满屋撕咬、胡窜的大小耗子太多了。饥寒交迫,寒冬难挨。
翻过年,是1961年春天。属“糠菜半年粮”的白菜、萝卜、蔓菁从沙漠深处见天被挖出来、刨出来,按人定量,按劳力定量,分给满脸菜色的青壮年、老人和娃娃们。很快,赖以果腹的臭菜烂叶子全部吃光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可无论场领导们怎样地喊破嗓子,河滩地里再也没人干活了。为了活命,所有的人奔向沙漠去寻找食物。
啊,望而生畏的大沙漠,原来无法生存的几十米高的手拉手的大沙漠,此时竟成了人类求生的希望之地。何故之有?白茨底下生长着一种中药材,它的学名叫“锁阳”,俗名叫“黄骨狼”。此物一般生于梭梭或白茨根部,遇有雨天,借助潮湿钻出沙土,肉如萝卜,食之生津而有甜味,微涩却无毒,它成了人们的饱食之物。
救命只有“黄骨狼”,人人都在为它忙。
远方,西天,太阳落山的地方,是“无极勇士”的“饭堂”,同时也是勇者的墓场。结伴“西征”的汉子金锁子、牛三旦二人,在所有人不敢去沙漠深处“扑死”的一天早上,肩扛两把大铁锹,拍着胸脯,勇敢地迎着睁不开眼的沙尘暴,走进了神秘莫测的大沙漠,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众人皆议论纷纷,推测判断:迷路了?沙埋了?饿死了?纵深100里的沙漠,绝对是勇而无畏壮士的葬身之地。
春夏之交,肆虐的沙尘暴在狂风的呼号声中继续向河滩地里压过来。饥饿的人群,从三岁的孩儿到七八十岁的老人,全在漫滩里寻找可以下咽的食物:苦菜、发霉的白菜叶子、掘地三尺的鼠仓……一切熟的生的可食的不可食的都成了人们抵挡“饿狼”的吃食。
我领着妹妹,和一群小伙伴们拱开场面上的豆芥,拾那没有脱净的裹挟在草料中的豆子,扒开驴粪蛋蛋寻找囫囵豆子。
读者大概不知道,牛、骆驼等大畜因为反刍的原因,食物在胃中已稀烂如泥,而骡、马虽不反刍,但拉的是稀屎一堆,“扑哧”一声落地,屎壳郎们立刻蜂拥而上,顷刻间粪便就“灰飞烟灭”,大畜粪便之中唯有从驴粪蛋子里可以找到整颗豆子。
掘鼠仓是又一生存之道。耗子与人一样,支持其越冬的唯一办法就是秋后掘地储粮,熟透的不易腐烂的豆荚子是耗子最好的藏品。老鼠粮仓一般与鼠洞同路。顺着鼠洞往前挖掘,在二三尺深的地底下就可以找到鼠仓。其仓与卧室分设,卧室在上层,鼠仓在下层。鼠仓中的豆荚子一颗一颗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上下还铺垫着软柴防霉变。人在挖鼠洞时,耗子会首先将仓口封堵严实。所以,要真正找到鼠仓是很难的。鼠通人性,十分狡猾。倘若你将老鼠一家堵在洞中,它们会在你掘进的前方,飞快地刨土,堵塞通道,使人误判为洞已到底。
一场洪水洗涤,毙鼠无数。失去粮仓的活鼠逃往沙漠边缘,与人争夺生存空间,抢夺一切可食之物。于是乎,人的卧处、锅碗瓢盆、箱子衣物,都成了鼠害严重的地方。老鼠都不怕人,是人怕老鼠。老鼠成为又一天灾、天敌。
人和大自然和谐相处的局面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破坏殆尽。人要想在这种沙欺鼠害的“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站住脚,必须打败老鼠。
防疫站的“白大褂们”来了,只住了3天,投药,投药,再投药……数不清的老鼠便死于光天化日之下。
诗曰:
汛期黄水漫上来,滚滚黄沙屡战败。
可怜活人无家归,耗子反殃人无奈。
三、求学:二十里明沙三十里路
1961年秋季开学,失学近两年的我第二次步入小学一年级。学校就设在“老磴口”——巴音木仁街上。
“老磴口”得名,完全是一种习惯称谓。半个世纪过去了,如今,在宁夏,在阿拉善,我每每自我介绍时,对方总要问是哪个磴口:“老的?新的?”
巴音木仁,民国最后一个20年间,它是磴口县政府所在地。1949年后,就将新县府改设在北边的三盛公,但县名未变。于是就有了“老磴口”一说,以区别于新址三盛公的磴口县。本书下一章会有详细交代,此处不多说。
“磴口”名称源于何时,不得而知。遍查磴口县志和县政协文史资料,似乎也无可考证。但有一点是可信的,千百年来,这里始终是古黄河河运的一处渡口。
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青海西宁回族人马军选在定远营(今阿左旗巴音浩特镇)谋生。当他走到离定远营东北110公里处时,发现在很大一片草木不生的土地上有食盐,经打问,其地名为吉兰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