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润心里立时来了气,暗想,我还没同意离婚,你们倒写好了判决书;你们写好了判决书,还叫我来做甚?她看也不看审判员一眼,垂下眼皮说:“我不识字。”
王审判员说:“不识字你可以在上面按个手印。”
郝玉润说:“他石贵元要离婚,你叫他回来,我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办理,他人不回来,就凭这一张纸算甚?你们想咋判咋判,我不按手印!”
王审判员没想到面前的女人说话这样厉害,他动怒了,从桌上拾起那判决书,抖了抖说:“怎么,你别小看这一张纸,这是人民法院的判决,我告诉你,今天这婚,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这是上级交给的政治任务,由不得你!”
郝玉润说:“我不管你是甚任务,凭甚你说离就得离!”
王审判员说:“就凭你是地主,这婚也得离!”
“润润,这婚就不离!”
随着响铮铮的话音,白三女忽然撞进屋里,随后跟着走进了宋拴小。
王审判员吃了一惊,看着两个人问:“你们是谁?”
白三女大声说:“我是她婆婆,石贵元的妈!”
“啊!”王审判员斜眼看着白三女,怪声怪调地说,“怪不得当事人这厉害呢,原来背后有人。”
白三女说:“你说对了,我给我儿媳妇儿做主,石贵元要离婚,叫他回来和我说。这婚我不叫离就别想离!咱走!”说罢拉上郝玉润就要出门。
王审判员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挡住屋门,瞪眼对白三女说:“你说得简单,给石健同志办理离婚,是上级交待的政治任务,不是你一个地主婆说了算的!捣乱,就先处理你!”
郝玉润怕婆婆吃亏,心里一急,上前抓起放在桌上的判决书,对婆婆说:“妈,要不咱们画了押吧!”
“不行!”白三女一把抢过那判决书,撕碎扔在了地上,“爱咋就咋,反正这婚不能离!”
王审判员一下跳了起来,跑过来从地上捡起撕碎的判决书,一手抖动着,指着白三女说:“你敢撕判决书,你这是妨碍公务,破坏捣乱,我要处理你!”
白三女毫无惧色地说:“你爱咋处理就咋处理,反正这婚不能离!”
“我去打电话,叫公安局来人!”王审判员说着就往外走。
“妈!”郝玉润一声哀号,扑在了婆婆怀里。
白三女说:“你不要怕,有妈给你做主,妈豁出去了,他爱咋就咋!”
王审判员出了屋门,迎头碰见了刘院长。
刘院长显然听见了这面的吼喊声,皱着眉头问:“咋回事?”
王审判员气咻咻地对刘院长说:“我让郝玉润签字,她不签。她婆婆也来了,把判决书给扯了。我去打电话叫公安局来人,把这个地主婆抓起来!”
刘院长对王审判员摆了摆手,以示不必。然后走进屋对郝玉润和白三女说:“大家都冷静冷静,给石健同志办理离婚,有上级领导说话,我们只是具体办事。你们一时想不通,可以理解,但不能撕判决书,这是违法的,你们知道吗?”说完转向王审判员:“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两人离开这里,去了刘院长办公室,不知说了些什么,一阵儿王审判员回来,很严肃地对郝玉润说:“我和院长研究过了,你一时想不通,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不过我告诉你们,那头石健同志要离婚是坚决性的,这事迟早要办,早办对双方都好,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们回去考虑吧!”
白三女带气地说:“我们不用考虑,多会儿也想不通。”
王审判员看了白三女一眼,没再说什么。
郝玉润怕婆婆再和审判员吵起来,赶紧拉起她一只胳膊:“妈,咱们回吧!”
一直在旁边观察动静的宋拴小跟着说:“走吧,走吧!”
早晨,郝玉润走了以后,白三女有些后悔,不该叫润润一个人去法院,怕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同意了离婚。她坐卧不安,就去西屋和宋拴小说:“不行,润润一个人去了法院,我这心总也放不下。”
宋拴小说:“她已经走了,那能咋办?”
白三女神情坚定地说:“我也得去!他干爹你再跟我走一趟吧!”
宋拴小知道白三女的脾气,她要做的事,你十八头大牛也拉不转。他就去找了头毛驴,他牵上,让白三女骑上,一路追来了。
到了法院,宋拴小在一棵树上拴了驴,他领着白三女,沿一溜平房挨屋听动静,在王审判员办公室门前停下了脚步,听见润润正在里面和一个人说话。听着听着,白三女心里来了气,就破门冲了进去……
也许白三女在法院突然出现“大闹公堂”真的起了作用,反正事情得到了缓解,郝玉润没在“离婚书”上签字。
三人回到石三圪旦,天就黑了。赵存女已做好晚饭,正焦急地等他们回来。走时就说好了,不管迟早,当天都回来,不再到刘子静家打扰。白三女说:“儿子闹离婚又不是件光彩事,去了让人家笑话!”
吃过晚饭,两家人坐在一起,说起这件事。宋拴小说:“今天这事,这是听出门道来了。这里头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你没听人家说,贵元离婚的事,上级有人帮着说话。如今的贵元不是以前的贵元了,人家如今是个官,帮他说话的人肯定也是个官,古语说官官相护,人家都串通好了,就等着叫你去画押,这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咱能抗过人家?”
白三女说:“叫你说这婚得离?”
宋拴小说:“离不离我不敢说,用庄稼话说,谁拿锄谁定苗,这是润润的事,到后来得她自个儿拿主意。”
白三女依然硬气地说:“这个主意我替润润拿,不离!”
从打前晌离开县法院,郝玉润就显出神情恍惚的样子,回来一路上很少言语。白三女和宋拴小说这件事时,她一言未发。
夜晚睡在炕上,郝玉润忍不住又抽咽起来。白三女长长地叹了口气:“润润,你要心里难活,就哭吧!”
郝玉润抽咽着问:“妈,我要和贵元离婚,你还要我吗?”
“孩子尽说傻话!”白三女眼里也涌出泪水,颤声说:“妈咋会不要你呢?你多会儿都是妈的亲闺女,那个没良心的真要跟你离了,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咱娘儿四个一搭过!”
郝玉润说:“我看这婚是非离不可了。”
白三女说:“你沉住气,我就不信这马王爷三只眼!睡觉吧,走这一天,累了。”
白三女说着,发出了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