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女和郝玉润知道了兰兰给父亲写信的情况,都流下了眼泪,这泪水汇合了太多太多的内容,有心疼,有愧痛,有感动,也有欣慰,娃娃从小就跟着家庭连遭不幸,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压力和屈辱,这让她们做长辈的备感愧痛和心疼;但是看见他们长大了,懂得了为妈妈和娘娘分担忧愁,主动参与处理家庭大事,这又让她们感动和欣慰。
面对着两个娃,郝玉润和白三女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愁苦,反倒安慰娃们。
郝玉润说:“不要紧的,他接到这封信,也许很快就回来了。”
白三女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也许我孙女这封信真能管用。你们回家看看就行了,明天就上学去吧,再不要为家里的事分心。家里天塌不了,真的天塌下来,有我和你妈顶着呢!”
兰兰和生生这次回来,真的又给郝玉润和白三女带来了希望,增强了她们闯过这个关口的信心。
兰兰和生生又上学去了。郝玉润和白三女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每天怀着希望,在等待中度日。可是每天都等不来让他们改变心境的消息。
又到了锄麦子时节。石家今年就种了十几亩麦子,本来锄起来用不了多少工夫,可是得每天跑腿。土改分地时,石家人住在了牛二圪旦,却仍旧算石三圪旦的人,地分在了石三圪旦,下地做营生,一趟要走三四里路,开锄之前,鲜鲜过来说:“今年锄麦子,你们就不要管了,我们捎带着就锄了。”正好孙虎也来了,接住鲜鲜的话音说:“要不叫憨哥过去,我们一搭锄。”
郝玉润说:“有胳膊有腿的,我去锄。跑点路怕甚?省得叫人家说我们地主不劳动,也省得说你们和地主划不清界线。”
鲜鲜说:“听蝲蝲蛄叫还不种豌豆了呢!我们才不管那些呢,该是甚是甚!”
郝玉润不顾鲜鲜和虎子的劝阻,坚持要去锄麦子,她却坚决不让婆婆再去地里了。一是怕她去了,看见往年自家种的土地被别人家分去种了,会暗自伤心;二是她那双小脚……白三女也不再张罗着到地里去了。
那些天,郝玉润和石憨憨相跟,从牛二圪旦到石三圪旦锄麦子。按当地习俗,称夫兄为大伯子,弟媳为小婶子,大伯子、小婶子间是有规矩的,尤要恪守“授受不亲”的规矩,不能近距离接触,不能有戏言相递。郝玉润懂这规矩,虽然小时候同憨哥青梅竹马、童言无忌,但自打确定了两人大伯子、小婶子的身份之后,她一直十分谨慎地守着这规矩。别看石憨憨是个半傻傻,也懂得这规矩。两个人锄麦子来来去去,走在路上,总保持着一定距离,锄麦子各锄各的,彼此间连句话也少有。郝玉润只管锄麦子,每天出一身热汗,用劳动消磨着时间,排解着心底的寂寞和愁苦。她有时偶一回头,也看见憨哥正在看自己,好像他也在为自己的愁苦而愁苦。这时,郝玉润心里会涌起一阵感动。
锄完麦子,到了河套平原的夏灌时节,渠里引来了浑黄浑黄上面飘着白沫子的黄河水,浇进地里,眼见着麦苗一天比一天粗壮,一天比一天长高,颜色一天比一天油绿。郝玉润站在渠边,怔怔地望着汩汩流淌的渠水,又想起了女儿寄出的那封信,早该收到了吧?要回信也该回来了,咋还没动静呢?她想,一块土坷垃扔进渠水里,也能激起个水花,难道那封信扔进他心里,连块土坷垃也不如,连个水花也激不起?他的心就那么硬?
夜晚睡在炕上,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她和贵元的新婚之夜,想贵元和她睡的最后那个夜晚……怎么现在就说没感情了呢?她说不清什么叫感情,那阵儿贵元对她那样,那不是感情吗?她给他生了两个娃,那不叫感情吗?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感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现在只想见到他,让他当面对她说说,怎么就没了感情。要离婚,也得离个明白。
从打有了贵元的消息,郝玉润就等着他回来,后来等来了他要离婚的消息。现在她降低了要求,不指望贵元能回来了,现在她等待的是贵元的回信。
一天,区里一位干部,来牛二圪旦找到郝玉润说县法院传唤,叫郝玉润去一趟。
郝玉润知道为的离婚的事。
婆婆白三女带气地说:“你别理他,别去!”不知她说的“他”是指石贵元,还是指县法院,还是指来下通知的区干部。
郝玉润说:“人家叫去我就去一趟,怕甚?看看人家到底是想咋。”她说的“人家”,不知是指石贵元,还是县法院。
宋拴小知道了这事,说:“去一趟也行,去探个虚实,心里有底总比没底好。”
有宋拴小帮着润润说话,白三女也就没再阻拦。接到传唤的第二天,吃过早饭,郝玉润就独自上路了。
半前晌时分,郝玉润来到县法院,找到了上次见过的刘院长。刘院长见了她,现出很烦躁很为难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挥挥手说:“你去找王审判员吧,你的案子由他办理。出门往东,隔一个门。”
郝玉润找到了王审判员,自报姓名:“我叫郝玉润,你们找我?”
王审判员小个子,方脸,看上去比刘院长年轻,显得很精干的样子。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眼郝玉润:“你是来签字的吧?”就拉开办公桌一只抽屉,把手伸进去找东西。
郝玉润怔怔地看着王审判员:“我签甚字?”
王审判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带字的纸,扔给郝玉润说:“这是你们的离婚判决书,你签字吧!”他说话本地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