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润强忍着心中的痛苦,强打起精神,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后晌。
夜晚,她和婆婆同睡在烧得滚热的炕上,一阵儿婆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郝玉润思前想后,躺在被窝里暗自垂泪,像是满肚子苦水都化成了泪水,从眼里往外涌流,霎时洇湿了被角。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睡梦中发出了悲切的呜咽。白三女被惊醒了,她听着儿媳的呜咽声,联想到她白天里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润润!润润!”她伸出一只手推着,喊醒了儿媳,“润润你咋啦?是不是贵元他……”她挡住了到了嘴边的“死”字,“他咋啦?是不是他……没了?”
“妈,不是!”被唤醒了的郝玉润蒙眬之中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苦和委屈,大声地说:“妈,贵元来了信,他要和我离婚!”
这撕心裂肺的声音震撼着寂寂长夜 ,似乎霎时弥漫了整个宇宙空间。睡在发声者身边的白三女却没有听清,抑或这声音震昏了她的头脑,抑或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听到这样的声音:“你说甚?润润你说甚?你再说一遍!”
“妈,贵元给法院来了信,他要和我离婚!”郝玉润哭着,又说了一遍。
“他要和你咋?离婚?”白三女听清楚了,她忽地从炕上坐起来,“这是真的?咋,他要和你离婚?”后一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郝玉润说:“真的,他写信,经了法院。”
“他咋说的?”白三女说,“你把信上的话给我说一遍!”
郝玉润说:“他说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还说要和地主家庭划清界限。”
“他,他,他……”白三女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郝玉润以为婆婆又气得晕了过去,急忙起身扶住她,“妈,妈,你别着急,别生气,别……”
白三女出上一口气来,愤激地说:“兔崽子,他反了!他要离婚,叫他来和我说,连他妈也离了!”又拉住儿媳的手说,“润润你不要怕,这事有妈呢!明天我去法院说,他石贵元要离婚叫他回来,和我说!他休想!”
“妈,我不怕。你快睡下。”郝玉润怕婆婆再急出病来,擦了擦眼泪,要扶婆婆睡下。白三女却两眼在黑暗中直视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边郝玉润的哭声和婆媳俩说话的声音,早就惊醒了睡在西屋的宋拴小和赵存女,夫妻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屏息静气听了片刻,赵存女说:“怕是嫂子又病了。”
宋拴小说:“你快起来过去看看。”
赵存女急忙起炕,披了件棉被来到东屋。
郝玉润下地点着了油灯。随后宋拴小也过来了。当他们听说贵元来了信要离婚时,无比惊讶。宋拴小说:“离婚?还有这事?这不是要休我们润润,成了陈世美吗?这还了得!”
赵存女跟着说:“哎呀呀,这可不行!”
白三女对宋拴小说:“他干爹,明天你跟我去法院说,他石贵元要离婚叫他回来,先把他妈离了!他良心叫狗吃了!”说着声泪俱下,“石家这是咋啦?咋就事情一桩接一桩啊?”
宋拴小安慰白三女说:“嫂子你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天我跟你一搭去法院说。”
河套初夏的夜晚天气依然寒凉,夜风却轻柔了许多,空气中弥散着草木枝叶和麦苗的清新气息。大自然赐予的这个夜晚本来是美好的,可是在石家婆媳临时居住的这间土屋里,却充满了悲苦和忧戚。石家婆媳和宋拴小、赵存女夫妇都没了睡意,他们伴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互相说着体贴、宽慰的话,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
七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赖事传千里。县里出了个陈世美,家住北边石三圪旦,参加革命在外面当了官,就要休妻……这一新闻像一股风,很快在不太大的县城传开了,也传到了学校,传进了兰兰和生生耳朵里。
兰兰十五岁了,生生十三岁,他们在学校上学分别用大名石兰兰和石晨生。石家这两个娃,从小就承受着娃们本不该承受的屈辱和压力,多少年他们在村里是“共匪”子女,过着有娘没爹的日子。解放了,爹刚刚有了消息,他们又成了当时在农村备受歧视的地主子女,现在又成了“陈世美”子女。
好在兰兰从小炼就了祖母那样刚毅、坚韧的性格,遇事有自己的主意,只是生生显得怯弱些,平时不爱说话。这会儿兰兰上了高小,生生上初小,两个娃在学校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他们平时在校食宿,有时也到表姨家来。刘子静夫妇对两个娃十分喜欢,有时家里做了好吃的,表姨还到学校去叫他们。
兰兰听到了关于父亲要离婚的传言,她没有慌神,也没有哭泣,因为她小小年纪,已经听过了太多太多的关于父亲的传言,也和娘娘、妈妈一起承受过了为此降临的苦难。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就跑来表姨家,找表姨父询问:“姨父,外面说我大和我妈离婚,是咋回事?”
这两天,刘子静心里正装着这件事,他有些为难,不知该怎样帮助郝玉润挽救这桩婚姻。那天他答应郝玉润说要给贵元写封信。想了两天,还犹豫着,不知这信该怎样写。现在见了兰兰,心里倒有了主意。可是刘子静女人记着郝玉润的嘱咐,使劲对刘子静使眼色,叫他不要把这事说给孩子。她并不知道兰兰已经听到了传闻。
刘子静不顾妻子眼神的阻拦,对兰兰说:“兰兰,你大就是给法院来了封信,提出要和你妈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