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由家庭包办与郝玉润(小名润润)结婚,没有感情,属封建婚姻制度带来的恶果。现申诉离婚,请法院判决。
另外,我的家庭是地主,离婚也是为彻底挣脱封建枷锁,与地主家庭划清界限。
此致敬礼!石健
1951年×月×日”
郝玉润听完这封信,眼睛瓷瞪着像是傻了,恍惚一座大山在头顶倒坍,震得她一阵眩晕,让她顿感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就要倒地。
小姜赶紧扶住她:“你咋啦?咋啦!”
“郝玉润,你冷静点!”刘院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对小姜说:“快扶她坐下!”
“你叫郝玉润呀!”小姜扶着郝玉润在一个木板凳上坐下,好言劝说,“你别着急,甚事慢慢说。”
郝玉润像是清醒了,喃喃地说:“不对,这个石健不是贵元,贵元不会那样说,不会和我离婚!”
刘院长说:“石健肯定是你说的石贵元,不信你去问韩局长,韩世吾,他们不是同学吗?他还给韩局长写信让帮他办离婚。”
郝玉润明白了,是贵元真的变了心要和她离婚呀!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坐在那里呜呜地哭起来……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间办公室的,又是怎样踉踉跄跄回到刘子静家的。她没去学校找她的女儿和儿子,不想让娃知道这样的事。家里划成地主,已让两个娃承受了太大的压力,受到了一些娃们本不该承受的屈辱。她不能再给他们添加新的屈辱——她认为父母离婚,对娃们来说绝不是甚好事。
她回到刘子静家,她叫表姐的刘子静女人见她那刚刚哭过的失神样子,很是惊讶,问她咋回事。她扑在表姐怀里,又哭起来,诉说起贵元要和她离婚的事。
刘子静女人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哄劝她说:“你别急,等你姐夫回来,让他给仔细查问查问,看法院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整个后晌,郝玉润都是在哭泣和思量中度过的。等到天黑,刘子静回到家里,事情得到了证实,开始听说谁都认为是不可能的事,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原来刘子静真不知道石贵元给法院来了那么封信,要和郝玉润离婚。前晌,郝玉润从韩世吾那里走了之后,韩世吾留下刘子静,向他讲了石贵元给法院来信要离婚的事,还说也给他来了信,让他帮着办。
刘子静一听就来了气,对韩世吾说:“那你就帮他办吧!”
韩世吾说:“刘老师,你说我能帮他办这事吗?这个石贵元太不像话了,他走了这多年,家里他妈和他媳妇,这多年为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呀!他在外面当了个官,就要和老婆离婚!我要帮他办这事,我韩世吾就不是个人了!”
刘子静痛切感叹说:“环境变了,地位变了,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啊!”
石贵元是刘子静看着长大的娃,是他的学生,是他引上革命道路的青年,现在地位环境变了,就不要自己的糟糠之妻,这令他痛心疾首,感慨万千。他不知该怎样面对郝玉润,他知道郝玉润是个贤惠而勤劳的女子,知道贵元走后这多年来,她在这个家里做出了怎样的付出,受了多少磨难、屈辱;他知道这天郝玉润会住在他家,他简直不想回家去见她那痛苦求助的样子,去听她那令人心碎的倾诉。可他想,自己作为石家的亲戚、石贵元的老师,作为石家婆媳始终认为是可以信赖、可以求助的人,他不能回避,也无法回避。可是他又能给这女子什么帮助呢?
天黑时刘子静回到家里,果然如他所料,他的妻子正陪伴着郝玉润等他,向他诉说,让他帮助分析情况。她们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刘子静如实地讲了石贵元给韩世吾写信,让他帮助办理离婚的情况。当她们得知这是千真万确的真事时,也果然如刘子静所料,郝玉润又抽抽咽咽地哭诉起来。
妻子用含着信赖和期待的目光看着刘子静:“你不能给贵元写封信,教育教育他?”
刘子静说:“我写信当然可以,但不一定能起作用。”沉思片刻,对郝玉润说,“润润,谁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不管怎样,你要像以往一样坚强起来。现在这个情况,这个家老人娃娃全靠你呢!”
郝玉润泪眼看着刘子静,哽咽着说:“姐夫,这我知道。我是想,他石贵元要和我离婚,叫他回来一趟。他走了这十多年,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我得对他有个交代。”
“给他写封信吧!”刘子静含糊其辞地说了这句话,又用眼神告诉他的妻子,让她照顾好郝玉润,就起身到另一个屋去了。
人们无法想象郝玉润这一夜是怎样度过的。
天明起来,她一边洗脸、梳头,一边嘱咐表姐,不要把石贵元要和她离婚的事,告诉她的两个娃,她说:“跟他们说没用,还让他们念书分心。”
表姐点头答应了。
吃过早饭,郝玉润离开刘子静家,一路有气无力,恓恓惶惶地紧走慢走,中午回到了家。
郝玉润刚走进院子,白三女就倒着小脚从屋里出来,还不住地问:“咋的啦?有信没?”
“没有。”郝玉润说着,眼里就涌出泪水,赶紧扭转头去,用衣袖去擦。
白三女见她那苦蔫蔫的样子,以为是她在城里没打问见贵元的消息,心里难活,并没再多想,心疼地说:“你走得累了,快回屋缓缓吧!”转脸骂道:“这个兔崽子,当了多大的官,人不回来,连封信也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