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达不动声色。
宋拴小又亮开公鸭嗓,接着说:“就说石六子吧!”
石六子朝宋拴小一瞪眼睛:“你不要说我!”
“怕甚?咱以实求实嘛!”宋拴小看一眼成达,“这位是上面来的大官,叫人家听听,评个理嘛!”
石六子把目光投向曹明:“区长你不管他?”
曹明看成达的眼色,希望他能制止宋拴小再说下去。成达却说:“你叫他说吧,我们好话赖话都要听。”
宋拴小并不管曹明和成达什么眼色,自管往下说:“石六子从小死了亲妈,后妈见不得他,他流浪到后套,讨吃要饭,让我石三哥碰见了,一问是石家的人,怕他辱没祖宗,把他领回来了。管他吃穿,让他帮助种地,是想把他调教成一个正儿八经的庄户人。石三临死时还安顿,让帮六子娶个媳妇儿,安个家。我石三哥死后,那年他非闹着跟人家分家。那咋会儿他就闹着要分石三家的财产,他是耗子钻灶坑——早就灰心入肚了。后来,我当中间人,我嫂答应租给他六十亩地,怕他把土地荒废了,定下叫他每年交两石麦子、两石糜子,算下地租不到二成。这些年他交不上,人家也没逼他要。咋就成了剥削他了?”
石六子瞪眼冲宋拴小吼喊:“你胡说,他家就剥削我了!”
“我胡说不胡说,叫这位大官调查调查。”宋拴小朝成达看一眼,“以实求实嘛!”
成达始终保持着严肃面孔,这时他一挥手,制止住石六子和宋拴小的争吵,说道:“这个问题就不要再说了,是剥削不是剥削,我们会深入调查的。党的政策在那儿摆着,对每户人家,该划什么成分就划什么成分,共产党就讲实事求是。我们每个人,不管是国家干部还是农会干部,还是积极分子,都应按政策办事,不应感情用事。”又转向宋拴小说,“宋拴小同志,你是贫农,应该相信共产党的政策,有不同意见可以提,怎么能拿铁锹追打农会干部呢?这是不对的!”
石六子以为上面来的成部长在为他争理,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宋拴小说:“我要打石六子是有原因的,这和给石家划成分无关。他给人家造谣,往人家女人身上泼脏水,说人家家里有个地窖,是专门藏嫖头用的!”
石六子说:“那不是我说的!”
曹明说:“这个调查过了,是别人散布的。”
成达问:“别人是谁?”
曹明嗫嚅地说:“是汤二说的。”
“汤二是个甚人,谁不知道?”宋拴小看着曹明说,“这话是谁说给汤二的?是你曹区长吗?肯定不是!是他石六子!石六子和汤二甚关系谁不知道?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耗子挨着斑仓仓睡——一对灰脊背。”宋拴小说的斑仓仓与耗子长相不同,但同为鼠类。
“这样散布流言不好。”趁宋拴小喘息工夫,成达截住他的话头,对曹明说:“要查清,不管谁散布的,都要批评教育。土改运动中散布流言蜚语,特别是这样的流言蜚语,容易激化矛盾,弄不好要出大事。”
曹明点头表示接受。
宋拴小又说:“那天我拿铁锹追杀石六子,也只是想吓唬吓唬他,真叫我砍他,我还真不砍,谁不知道杀人偿命?他那个命不值我这个命!”
“行了,关于石家的事就说到这里,不要再说了。”成达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曹明,“是不是再请别人发发言。”
曹明又点名叫两个积极分子发了言,说了新和村土改的成绩。
座谈会结束了。
散会时,人们拥挤着从屋里往外走时,宋拴小立在屋地上问曹明:“曹区长你看我咋呀,是送县里,还是让我回家?”
曹明烦躁地一摆手说:“你先回家。”
当天夜晚,成达及随行的两人及县委陪同人员住在了新和村。曹明叫人在中屋烧了炕,所有住宿的人分两屋住,成达住在了西屋。临睡之前,成达对曹明说:“领我去看看那个地窖。”
曹明领着成达到了中屋。这时,红躺柜不复存在了,地窖被挖过后还没有填埋,上面盖着木板。成达站在屋地上,对着那地窖口注视良久,似驰心遥远,然后骤收情思,才转开目光。
夜晚,成达睡在西屋炕上,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入眠。
这次下乡,成达带着工作组连续跑了三天,继新和村之后,又去了两个村子,开了座谈会,了解掌握了一些情况。
回到县城,县委召开了一次交流情况和意见的会议,地区土改委员会也来人参加了。会上成达讲了三点意见:
第一,划分阶级成分,一定要在深入调查的基础上,严格掌握政策,避免错划、漏划。他特别提到新和村石家,说按照他家拥有的土地财产和政策规定的剥削率,该划什么成分就划什么成分,而不要管他是谁的家庭。成达已了解到有关石贵元的一些情况,他说不管石贵元是何时参加的革命,是哪一级干部,都要根据他的家庭实际划成分,一定要实事求是。
第二,要进一步广泛发动群众,特别注重思想发动,正确对待群众的不同意见,不要动不动就把有不同意见的群众说成地主狗腿子。遇到群众有对立情绪,应首先检查自己的工作是否有问题,而不应一味地怪怨群众觉悟低。不能因河套地区和平解放,就说这里群众阶级觉悟低,革命性不强。“我说河套群众阶级觉悟一点也不低,革命性很强。早在中国大革命时期,自1927年这里就有了中共地下党组织,发生过党所发动的农民运动,30年代初,贫苦农民就建立了自己的组织,叫‘穷人会’,和地主老财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