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达在离村一里远的地方就下了马,其他人也随后下了马。成达抬眼朝村子里瞭着,目光定在村中最显眼的三间土房那里,眼睛禁不住一阵湿润。正好一阵冷风吹来,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窝。别人以为他让风沙迷了眼睛,并没发现他表情的变化。曹明走上来,抬手向前指划着说:“那个院子就是村农会会部,我们工作组也住这儿,咱今天的座谈会在这里开好吗?”
“好,你们安排吧!”成达拉着马走进了院子。
当年没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和通讯设备,曹明无法事先通知说有上面的领导来检查指导,开座谈会,让下面做些准备,只能临时组织,临时通知。
正在西屋里守着宋拴小等待曹区长回来的工作组人员,听见了院里的动静,开门一看,见是曹区长回来了,还同来了四个骑马的,回头让两个民兵看好宋拴小,急忙跑到院里迎接曹区长和来人。
曹明赶紧吆喊他们接了来人的马匹,就招呼成部长和县委书记等人进屋。
曹明进到屋里时,看见了两个民兵和坐在炕上抽烟的宋拴小,惊奇地问:“你们来干甚?”
一个民兵说:“叫我们看住宋拴小。”
曹明瞪大眼睛问:“宋拴小咋啦?”
民兵说:“宋拴小拿铁锹追杀石主任,工作组叫我们看住他,等曹区长回来处理。”
曹明抬起右手摸一把后脑勺,茫然地说:“这事!我咋不知道?”
通过这两问两答,成达知道坐在炕上抽烟的人就是宋拴小,看着他问:“你就是宋拴小?”
宋拴小正抽完了一锅子烟,往炕沿上磕了磕烟锅,看着来人,答道:“我就是宋拴小,坐不更名,行不改姓。”
曹明烦躁地对两个民兵一挥手说:“把他带走,完了再处理!我们要开会!”
成达对曹明说:“别,别。开会叫宋拴小也参加一下,他不也是贫农吗?也听听他的意见。你再去叫别的人吧!”
曹明愣怔了一下,“行!”转身出门去了。
曹明和所有工作组人员齐出动,骑上马到各圪旦通知叫人,约有一顿饭工夫,叫来了村农会主任石六子及贫农积极分子十几人。
座谈会由曹明主持,他先向与会人员介绍省委成部长和县委书记,又说了“上级领导来我们新和村检查指导,是对我们新和村土改工作莫大的关心和支持”云云,然后请成部长讲话。
成达说:“我没有什么可讲的,我们来,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下面的土改开展情况,听听意见,大家说吧!”
曹明点名叫村委会主任石六子先说,石六子摇了摇头,“唉”了一声,就说起来。
石六子这些年跟着汤二到处跑,学会了说一些合辙押韵的四六句子,这时想表现一下,竟灵机一动,有了发挥。他说:“土地改革真神气,让我们贫雇农分了地,出了气,没收五大财产不客气,弄得地主富农不好出气,还有地主狗腿子不服气。”
“你说谁是地主狗腿子!”
石六子说到这里,坐在炕边的宋拴小忽然吼喊了一声。
曹明皱起眉头,看着宋拴小说:“你喊什么?这是开会,向上级领导汇报。看你是贫农成分,叫你在这听听,是为了教育你,你要捣乱就出去!”说完向两个民兵一摆手,示意把宋拴小弄出去。
“他——”
宋拴小指着石六子正要说什么,被成达一个有力的手势制止住了,同时也制止了曹明和民兵的行动。
“先不要叫他走,我问问他。”成达转向宋拴小问,“你今年多大年纪?”
宋拴小说:“我今年五十六。”
成达又问:“你和石三家是什么亲戚?”
宋拴小说 :“没什么亲戚,人家石三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
石六子以为上级领导要问宋拴小,插嘴说:“他和石三是结拜兄弟。”
成达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宋拴小。
宋拴小说:“石六子胡说,我和石三根本不是结拜兄弟。”
曹明问:“那为什么石三的儿媳妇叫你干爹?”
“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宋拴小把目光投向成达,意思是看他想不想听。
成达看着宋拴小说:“你说吧。”
于是宋拴小亮开了公鸭嗓,说开了石家儿媳润润为甚叫他干爹。他说二十年前,他和石家儿媳郝玉润的大郝拴小同时离开府谷小圪垯村,走口外,一出古城的关帝庙门洞,同时走口外的五个后生就对着关帝庙磕头结拜为弟兄,声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后来他们的婆姨赵存女和苏二女同行口外寻夫,路上又认了干姊妹。成了双重干亲。最后宋拴小结语说:“从打润润四岁时见我的面,就叫我干爹,叫我老婆姨姨,叫了多少年了。”
成达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又问:“你说石三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怎样救了你的命?”
宋拴小说:“这话说起来更长了。”
成达说:“你说吧!”
宋拴小再次打开话匣子,亮开公鸭嗓,说起了那段令他刻骨铭心的往事。
宋拴小与同村五后生走西口,出了古城关帝庙门洞,磕头结义,盟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走口外干甚营生,却蛇跑兔蹿,各有打算,这倒不是违了誓言,没了情意。大哥说:咱虽结拜为兄弟,也不能总在一搭干一样的营生,分开有分开的好处,说不定谁干甚营生能挣钱,谁干甚营生挣不上钱,到时候也好互相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