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母亲(78)
发布时间:2023-05-29 10:58:52 文:李廷舫 编辑:乔萍 来源:巴彦淖尔晚报

  大家认为大哥说得在理,就各自根据自己的体力和特长,选择去处。有的选择来后套挖渠种地,有的去包头那面背炭挖煤,而宋拴小还没过黄河,就跟上几个山西保德人去一个叫杭盖的地方掏根子了。五个人约好,腊月十五在包头二里半王家车马大店会聚,一同回家过年。这家车马大店是府谷人联络、聚合的地方,要寻哪个走西口的府谷人,到这店里打问,十有八九能得到信息。

  陕北和晋西北称甘草为根子,掏根子就是挖甘草。宋拴小在杭盖掏根子,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没遇沙坑坍塌被埋,算是幸运。老秋天气,一个从包头来收购甘草的客商看他忠厚老实,雇用他从杭盖沙原往陕坝运送甘草。他肩担人扛,从渡口过黄河,把客商收购的一包包一捆捆甘草倒送到陕坝。这些甘草,或就地倒卖,或等明年黄河开河,装木船运往包头,他自不管。他挣的是肩担人扛的辛苦钱。

  帮客商运完了甘草,离腊月十五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他不能闲等,听人说有雇人放冬羊的,就游荡而去,在乌加河畔靠近狼山的地方找到了营生。为一家蒙古族人家放冬羊,虽然受些冷冻,倒也自在安全,每天还能吃炒米喝奶茶。

  他心里记结着几个结义兄弟的约定,进入腊月,他不顾这家人家的一再挽留,辞去了放冬羊营生,踏上了去往包头的路途。

  寒冬腊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小棉袄,把一年挣下的银钱都装在小棉袄内襟的口袋里,用针线缝好,外面穿了件白茬羊皮袄。他以为这样一路上既丢不了钱,又不会受冻。

  他从狼山脚下出发,一路向东疾行。走了两天,从狼山山畔到了乌拉山畔,离包头不是很远了。这天,眼见天黑了下来,他走得又饿又乏,想找个人家或野店住下,讨口吃的。可是走了几十里,也不见一个人家,更没有野店。左右顾盼,一面是黑魆魆的大山,一面是茫茫荒野。夜幕沉沉,天上布满了寒星,山风带着严寒的威猛和呜呜的怒号,从大山里吹来,在荒野上横扫。他似乎听到了狼嚎,心里一阵慌乱,趔趔趄趄,脚步更急促了。

  他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扭头之间,两个人从马身上跳下,拿枪逼住了他:“站住!”

  他知道是遇到了土匪,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说:“我是走路的,二位大哥饶命!”

  “知道你是走路的。”两人说着,就虎上来扒他的皮袄。扒皮袄工夫,一人手触到了他小棉袄内襟口袋里的硬硬的东西,“啊哈,有货!”就扒掉了他的棉袄。“对不起了兄弟!”两个贼人,一人抱着他的棉袄,一人手提他的皮袄,哈哈大笑着上马跑了。

  宋拴小一时被吓傻了,凛冽的寒风吹到光裸的身上,他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凉,不由得两手交叉在胸前,抱起两个膀子。

  他对着黑暗中的大山,对着依然呜呜怪叫的寒风,叫骂一声,疯癫般地奔跑起来。他不想在这寒夜里冻死,他要到包头二里半王家车马大店找那几个兄弟,要回家过年……可是他跑了一会儿,身子和脑瓜子像是都被冻僵了,朦胧中感到自己就要冻死了。

  他在极度惊恐之中,隐隐听到了马蹄声,以为土匪又来了。他声音颤抖着,有气无力地又叫骂一声,倒在了地上,恍惚感到了一个骑马的人在他跟前停下了。

  这个骑马的人不是土匪,是石三。他那年还在刘三地给一家地商当渠头,骑着马去包头给东家办事,走夜路往回返。暗夜中他见一个人光着上身倒在地上,便知道这人是被土匪洗了。石三熟悉这一带地方,这里正是土匪经常出没的有名的刁人沟沟口。他赶紧下马,扶起倒地的人,问:“你是甚人?”

  宋拴小还有些意识,从嘎嘎作响的牙齿中挤出微弱的颤抖的声音:“土匪,抢了……”

  石三二话没说,脱掉自己棉袄外面的羊皮袄给他穿上,把他扶上马,催马疾奔起来。

  石三把宋拴小带到刘三地一间土房子里,救活了他。这时问起说了,石三才知道他救的人叫宋拴小,也是府谷小圪垯人。但他们以前并不认识,因为小圪垯虽然占个小字,却是个大村子,包括着五个小村,都叫小圪垯。石家和宋家不住一个小村,加上石三比宋拴小大五六岁,又走西口早出来几年,互相就不认识,但说起各自的家族长辈,都知道一些。

  宋拴小住在石三的土屋里,命得救了,但由于惊吓和冷冻,他病了,躺在土炕上发高烧,说胡话……石三就像待自己的亲兄弟,给他熬草药发汗……

  等宋拴小病好,早过了腊月十五,他不能再去包头找弟兄们会合了,身无分文,也不想回家过年了。

  他留在刘三地,和石三一起过年。大年夜里,他跪在地上给石三磕了个头:“哥,你救了我的命,往后我就跟你干吧!”

  第二年,他跟上石三在刘三地给地商挖渠。过了一年,石三自己买了地,立下石三圪旦,他就跟上石三来种地了。

  成达耐心地听完了宋拴小的公鸭嗓讲述,他不动声色,又问:“听说你认为你给石三家种,他没剥削你?”

  “唉!”宋拴小似乎还没有平息内心的激动,长叹一声,说:“我跟石三哥来这种地,人家没亏待我。那年我老婆娃也找来了,两家人住在一搭,我给人家种地养活一家人,没缺吃,也没缺穿,咋能说人家剥削我呢?前年人家给了我三十亩地,让我自个儿种。那天曹区长也问过了,地契是没过给我,说租也没个租地文书,反正给我种着,养活我一家人。我过意不去,每年下来,过年过节,我给人家送点胡油、糕米、白面甚的,是人情往来,我咋能说人家剥削我呢?人嘛,总得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