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旺和的父亲把沙发让给了我坐,自己坐在了旁边的一把半新的电镀折叠椅上。
和别家不一样,他们给我倒的不是一般的白水,也不是茶水,而是用比较高的玻璃杯盛的一种有些混浊的绿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叶子。看见他们都在喝,我也喝了一口,味道有些苦又有些甜。
张素平笑着说,这是苦菜水,用晒干了的苦菜叶子泡的水,加了点冰糖,常喝可以去火、消炎。
苗旺和坐在我对面的床上,看着我们。尽管气色不好,但还是停不下来,出出进进的,总是要做点什么。
说话的主要是苗旺和的父亲苗雨生,个子不高,花白头发,不那么起眼的老人,就是皮肤不像当地经常做农活儿的农民那么粗黑,而是相对带着点细致。
苗雨生说得不快,很清楚简洁。
姓苗,有点雨就能生长
“我们祖上是山西大同南郊的,现在和老家也联系。我们家是老爷爷——就是爷爷的父亲那辈来的。清朝时候的兵,过来收税的。
老爷爷在村上找了个对象,一直住在这里,没有回去。
爷爷是1913年出生的,今年93岁了,是个农民。在后边的那个村子三百营里找的奶奶。小时候家穷没人管,晒得头上起了一种病,都秃了,就叫苗二秃。
爷爷生了8个娃娃,两个女子、6个小子。有个小子生下不满月就给了人。
爷爷一直在农村种地,什么仗都没参加过。这边,部队都没来过。那个时候,傅作义在包头打仗,打炮的声音都能听见。这个地方,土匪什么的都有。反正家里穷,没财产,甚也不怕。
大爹,1939年生的。那个时候,哪也去了,哪也没干成,瞎跑。在包头的医院里工作过,在当地的兽医站也干过。20世纪80年代,前旗在附近开了一个云母矿,他在那个矿上掏矿石。后来云母矿倒了,他也退休了。那个时候,子女能顶班,他的大小子就顶进去了。
三爹,70年代当兵,在乌兰察布,是志愿兵。那个时候,国家管分配,复员到前旗供电局,后来在朝阳镇、小佘太镇都当过乡的农电站站长。现在退休在前旗。
三爹当兵后,四爹16岁就去了云母矿,家里生活得有个支柱。云母矿倒后,工人分流,他在前旗砖瓦厂、水泥厂和煤矿也待过。后来还是去了煤矿,明安后头的十一份子那儿,现在还在煤矿掏煤。这个煤矿已经被私人承包了。他属马的,53岁了,还在掏煤,老职工了。现在主要是修理路矿,算是安全工人。
五爹,在这个村子种地,农民。
一个女子在五原,全家种地。一个女子在上八百营村,农民。
附近还有一个下八百营村,还有一个地方叫伍千营,估摸这边以前都是驻军的地方。我们老爷爷就是当兵来的这儿。
来这儿的人原来都是山西的,后来才有河北的。大集体的时候,在这边找了媳妇的可以给下户。这个地方穷,希望有人来。
我是老二,连爷爷也没有见过。1945年生人,62岁了。记事的时候就是开始成立互助组,1955年改造落后乡,就是成立合作社。
大哥,叫苗过兵。那个时候兵荒马乱,生的时候正在过军队,就叫苗过兵。
我生的时候,也是来了兵,就叫苗来兵了。后来上学,老师给改的名字,说是姓苗,有点雨就能生长,苗来兵给改成了苗雨生。但是改的名字没有叫上来,一般还是来兵、来兵地叫。
那个时候,有个小学文化就了不起,能到公社当会计。
我8岁就放牛,就上学。我的妹妹不大一点点,上午帮我揽一会儿牛,我去学校上学,下午回来我再放牛。先开始,牛是互助组的,后来成了合作社的。那个时候,是给人家放牛,别人的牛都往回端,我让妹妹帮我揽着,不往回端,下午放了学我再放会儿。开始牛是私人的,都是这家的、那家的,在一起放。后来,牛归了集体了。
往后,合作社改成人民公社。
放牛可以挣工分。
念了4年书,学习不行。说是4年,实际上,不是一年一年地念。家里农活儿忙了,就不让去了。16岁就离开学校了。
不念了,就不念了。学校又给我捎了几本奖状书。那个时候,学校让学生学习和劳动相结合,上学的时候给拔点草,农忙了让学生给生产队锄地收秋。我那会儿草拔得多,老师们表扬,还想让入团。我已经不念书了,还给选了个模范,捎回了几本奖状书。
咱们学习不行,考五年级考不上。看着早上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其实学得不行,就又跑回来,到了铁业社做学徒了。一开始,我做学徒,父亲还不知道。
小学没毕业,就学了木匠。在大队的铁业社,里面有铁匠、木匠、裁缝、修车的,大队组织的那么个单位。学了1年木工,也没学成。铁业社垮台了,收入不行,给生产队放不回钱来。那年,我16岁。
铁业社垮了,1965年,有教育方针,就是不念书的娃娃,组织耕读校。和一般的正经学校不一样,不忙的时候把不上学的娃娃叫上,教一教,算是个扫盲吧。
后来当了民办教师。
学校一放假,我就拿个斧头修修木头,后来慢慢地木匠活儿也会了。
我要是再坚持教1年,就转正成为国家正式老师了。那会儿,还参加过好几次先进耕读教师表彰会,作过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