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女叹息一声:“谁知他回不回来!”
郝玉润没说什么,心里却掀起了波澜,顿感脸上一阵发烧:也许贵元真的回来了!
这一前晌,郝玉润不住地拉开门缝往外瞭,晌午时分,她瞭见南面走来四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那个走路身子一歪一歪的正是宋拴小,后面跟着的是她的两个娃——兰兰和生生,那另一个人是谁?是贵元?她的心狂跳起来,睁大眼细看,不是!啊,是憨哥!憨哥回来了!
她的心由狂跳而生出惊异:“憨哥回来了!”由不住叫出声来。
“你说甚?”躺在炕上的白三女听见她的惊叫,一下坐起来,“憨憨回来了,在哪?”
郝玉润说:“在路上走着,相跟着我干爹,还有兰兰和生生,一搭儿回来了。”
白三女不知是喜是忧,眼里流出了混浊的泪水。
石憨憨真的被放回来了。
兰兰和生生去了刘子静家,说了石憨憨打伤石六子和被绑送县公安局的情况,刘子静叹息了一声,叫兰兰和生生在家里住下,就去找韩世吾。
韩世吾也是刘子静的学生,也是他当年秘密发展的党员,抗战时隐蔽身份在永康乡动委会工作,直到1942年春天动委会撤销。中共河套地下党活动处于低潮时,他过黄河去了延安。几年后重回家乡河套工作,现任县公安局局长。
韩世吾已知道了石憨憨被送来公安局的情况,听完案情汇报,他坐在办公室里,紧紧地皱着眉头,正考虑该如何处理,刘子静来了。他立即意识到刘子静是为石憨憨的事来的,“刘老师你来得正好。”他急忙让座。
刘子静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这个石憨憨倒成了人物,一个半傻子,十多年前以造谣惑众、欺骗政府的罪名,坐了国民党三年监牢,现今又行凶杀人,住进了共产党的牢房。”
韩世吾用急切求救的目光看着刘子静:“刘老师你说该咋办?”
刘子静根据他所了解的情况,谈了自己的看法。两人经过一番商议,刘子静以地区土地改革委员会委员的身份,和韩世吾一起去了县委,谈了石憨憨所谓行凶杀人的起因及后果,也谈了他们各自对这件事的看法。最后县委经过讨论,考虑到石憨憨是个半傻子,“行凶杀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为体现尊重刘子静的意见,决定放人。
反正石憨憨被放回来了,这对石、宋两家都是一个安慰。
憨憨回来了,宋拴小考虑到了憨憨回来后的住处问题。东房的炕倒是挺大,三五个人都住得下,但宋拴小考虑,憨憨是大伯子,润润是弟媳——当地人称小婶子,住在一起总有不方便,就想起了村农会给石家找下的村西头那间房子。
宋拴小去了,在屋里和了泥,把四面墙上漏风的窟窿缝隙堵住,找麻纸糊了窗户,把炕烧热。回去领上憨憨,带了点铺盖,来住下了。
憨憨回来了,白三女和郝玉润更盼望贵元过年时也能回来,咋不咋的,全家团聚。可是盼到大年三十,也没见贵元的影子。过了年,也没等来半点信息,郝玉润暗自焦心也自我安慰:也许贵元正身负责任,在某个地方参加土改,忙得离不开,村里的土改干部不也都没离村回家过年吗?
确实,驻新和村的土改干部们正忙乱着呢,忙乱得连牛二圪旦白三女那里也没顾上再去,不是他们忘了那码事,不是不想挖出那些银元,而是曹明考虑挖出那些银元绝非易事,就决定先放一放,缓一缓。当紧的是赶在年前年后,春耕生产之前,把已经得到的土改果实分下去:土地、牲畜、房屋、农具、浮财……其实,当时河套地区,除了土地和牲畜,其他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分。石家那口红躺柜,算是最抢眼的“浮财”了。经过反复评议、讨论,过了正月初五,才决定分给一户最穷的抗美援朝军属。
那柜是曹区长和农会主任石六子亲自从石家中屋搬出来的。曹区长搬柜时一脚踩在地上,发觉了脚下空洞的声音。他很惊奇,但当时场面人多杂乱,他没有声张。
接收石家房屋后,土改工作组就搬了过来,在这里食宿,开会,农会的人每天进进出出,原来的石家院子被称为会部,一下成了新和村的政治和经济中心。曹区长和工作组的人住西屋,东屋作库房,中屋暂时锁着。
当天夜晚,来分胜利果实的人都回家去了。曹区长留下了农会主任石六子,待夜深人静,又叫上工作组另两个人,一起来到中屋,点着麻油灯。他很神秘地走到原来放柜的地上,抬起一只脚往地下一踩,脚下便发出“空空”的声音:“你们听!”说着又跺了两下,“空空”的声音声声入耳。
“怎么回事?”他问石六子。
石六子立时瞪起大眼:“不知道呀!这是咋回事?”走过去,也学着区长的样子,抬脚在地上跺了两下,同样发出“空空”的声音。
“这底下肯定藏着什么东西!”曹明分析着,对石六子说,“去拿把铁锹。”
石六子很快拿来了铁锹,没费多大力气,就把盖在洞上的浮土拨开,把木板揭开。
——当初,白三女和郝玉润挖地窖时,只是利用了柜底的活板,上面并没有再另盖木板。后来一年年过去,国民党在河套清共剿共的风声不那么紧了,石贵元也没有信息,那个姓于的人躲藏过一回以后,这地窖再没有派上用场,白三女和郝玉润就对它失去了兴趣,有一年在窖口盖了层木板,又漫撒了一层土;柜底的活板也又钉牢了。十年过去,就成了今天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