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大年越来越近了,石家和宋家两家人都盼望贵元早点回来。可是每天盼呀盼,盼不来人也盼不来半点消息。两个娃去县城四五天了,也还没回来。白三女不住地问:“兰兰和生生走了四五天了,咋还不回来?”郝玉润心里焦急,经过商议,决定叫宋拴小去一趟县城,咋不咋把两个娃领回来过年。
宋拴小去县城了。
离大年越来越近了,曹区长在新和村的土改工作抓得更紧了,眼下的工作口号是:抓紧挖浮财,准备分果实。浮财指除土地、牲畜、房屋、农具以外的财物,如金银、粮食、家具、衣物等。一次开会,石六子以农会主任的口气对积极分子们说:“地主的浮财非挖不可!”他环视了一下众人,一撸袖子说,“我带头挖,我知道,石三家的浮财有明有暗,明的那口红躺柜在那儿摆着,暗的还有银元,没挖出来!”
经过研究,决定由曹明、石六子和一名贫农积极分子代表,组成三人小组,去牛二圪旦找白三女挖银元。
三人来到牛二圪旦,找到了住在宋拴小家的白三女一家人。曹明对正在屋里的郝玉润和赵存女说:“你们先到西屋去待会儿,我们要单独和白三女说话。”
郝玉润愠怒地说:“我婆婆病着,你们有甚事和我说!”
曹明口气缓和地说:“不要紧的,你们去吧,我们和她问点事。”
郝玉润和赵存女带着疑惧离开了。
曹明对白三女说:“今天我们来,为的是追查你家浮财。有人反映,你家藏有银元,那也是剥削所得,属于没收范围,有多少都交出来。”
白三女坐在炕上说:“我家没有银元,谁说我家有银元?”她看了石六子一眼。
石六子躲闪一下白三女的目光,又瞪起大眼睛说:“你家就是有银元,我看见过!”
白三女瞪视着他:“你多咋会儿见过?你说!”
石六子说:“王医官给生生治病时,我看见你拿出了一大把银元!”
白三女说:“我拿出了一大把银元不假,那是给医官的。医官救了我孙子的命,别说是一把银元,把所有的家产给他,我也愿意!”
石六子说:“我看见了,王医官没要,你又收起来了。”
白三女气恨地说:“我是收起来了,那是医官叫我替他保管。”
曹明说:“这么说,银元还在你手里。”
“是,在我手里!”白三女毫不犹豫地对答。
曹明说:“在你手里,你就应该交出来。”
“我凭甚要交出来!”白三女激愤地说,“那银元我给了医官,就是医官的了。人家救了我孙子的命,难道我给钱不应该?医官说他一个单身汉到处跑,身带银元不方便,怕遇土匪,叫我给他保管,说是哪一天来取。我给了人家,那银元就是人家的了。现在你们要,我要给了你们,人家哪一天来取,我拿甚给人家?明说,那些银元我藏起来了,谁也找不见,等人家来了我给人家。人们传着那医官也是共产党,我是替共产党保存的,到时候我交给真共产党。”
曹明笑了:“难道说我们是假共产党?”
白三女说:“我没说你是假共产党,世上也真有假共产党。”
“白三女你胡说!”石六子瞪起眼睛,左手撸一把右臂的衣袖,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曹明对石六子摆出一只手掌,示意他不要冲动,又对白三女说:“既然东西在你手里,我劝你还是早早地交出来,怎样处理由我们决定!”
白三女果决地说:“我就不交,我说为人家保管就为人家保管,男人女人一样,说话做事都该讲个信用良心,不能没了良心干黑心事,你们要非让我交,就连我这条老命一搭儿交给你们,爱咋处理咋处理!”
曹明也被白三女激怒了,嘴角抖动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他极力控制、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着理智,口气不软不硬地说:“白三女,我们今天来是对你讲政策,你不要以为我们治不了你。这事该咋办,银元交不交,多会儿交,你再考虑考虑,也和你儿媳妇商议一下,明天我们再来,我们走!”说完对石六子和那个陪伴的积极分子挥了下手,转身出门走了。
石六子对曹区长的软弱和退却很不理解。
曹明说:“可不能胡来。”前几天,内部发了通报,再次强调斗争中要严格掌握政策。
四
曹明和石六子等人走后,郝玉润和赵存女赶紧回到东屋。赵存女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问出了甚事。
白三女说了石六子领人来挖银元的情况,又气愤地说:“真是烧香惹来鬼啦,老石三当年瞎了眼,勾留了这么个害!”
郝玉润问:“妈,你咋跟他们说的?”
白三女说:“我不给他们银元,也没给他们好话。我说银元倒有,我藏起来了。那是人家王医官的,我代人家保管,除非哪一天王医官来,要不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郝玉润说:“妈,你说得对,那银元本来就是给了人家王医官的。”
白三女说:“他们说明天还来。”
郝玉润说:“让他们来吧,再来我挡着他们!”
白三女和郝玉润等了两天,也没等到曹区长和石六子等人再来。
这天前晌,阳婆从东面升起两房高时,一对喜鹊落在了宋拴小家院前一棵严寒中挺立的杨树上,喳喳喳叫了一阵,又叫了一阵。赵存女开了屋门,朝外面瞭瞭,关了屋门,回头对郝玉润和白三女说:“喜鹊给报喜呢,不敢定贵元今天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