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六子见车上只有盖的和衣物之类,盯着看着,没说什么。
宋拴小气恨地说:“我先把人送过去,再回来转移,你等着!”
孙虎子在西院听见了这边的吼喊,隔墙看了看,跑过来看着郝玉润问:“咋,姐,要搬家?”
郝玉润平静地对他说:“不,送你姨去牛二圪旦住下,请韩家圪旦的医官给诊诊脉。你不用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说着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孙虎子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没再说什么。
宋拴小赶起牛车,润润和鲜鲜跟在后头,离开这院子,向着牛二圪旦去了。
宋拴小早就做好了安排。他头一天回到家,和妻子赵存子商议好,两人就动手,把原来存放粮食、杂物的西屋腾开,灶上烧了火,她两口子搬过去住;他们原住的东屋腾出来,准备接白三女和润润一家来住。
白三女被接到了宋拴小家。对这样的安排,郝玉润心里很过意不去,但为婆婆着想,只好同意了。
当日后晌,宋拴小又回到石家院子。
这里,石六子正领着曹明等土改工作组的人,查点石家三间屋子里的物品。宋拴小像没看见他们一样,手提一条毛口袋,走进中屋,动手拔了石家的铁锅,装进了宽大的毛口袋里,然后一件件拣掇瓢盆碗筷等炊具,往毛口袋里塞。石六子跟着进来看到这情景,瞪起大眼问宋拴小:“你要干甚?”
宋拴小说:“你看见我做甚?我来给石家人收拾锅碗瓢盆。”
石六子说:“你凭甚来收拾,房屋和这些东西都没收归公了!工作组要搬来住,你收拾走了,工作组用甚做饭?”
宋拴小说:“我不管工作组用甚做饭,反正石家人也得吃饭!”
“哼!”石六子气咻咻地出了屋门,一阵儿叫来了曹区长,边进屋边对曹明说,“你看,他太胆大了,转移地主家财产!”
宋拴小对走进屋里的曹明说:“曹区长你说,我这叫转移地主家财产吗?你们把人家撵出去,给找了间四面漏风的房子,人家也得安锅立灶、吃饭活人吧,没有锅碗瓢盆咋吃饭?”
没待曹明说话,石六子又狐假虎威地说:“你拿走了,工作组用甚做饭吃?”
“石家三个屋都有锅灶,我就不信工作组没法吃饭!”宋拴小回击了石六子的质问,又转向曹明说,“你是区长,你说说,地主也是人吧,也得叫人家吃饭活着吧!”他说得气愤,话头就收搅不住了,又说,“要是不叫她们活着,就派石六子去杀了她们!”
曹明皱着眉头,看一眼石六子,一摆手说:“算了,叫他拿走吧!”又转向宋拴小说,“就这些,别的不许拿!”
“别的我也不拿!”宋拴小把装了锅碗瓢盆的大毛口袋背在背上,出了屋门,头也不回一下,拐着一条腿走了。
曹明正想着该怎样对付这个宋拴小,石六子气哼哼地说:“宋拴小是个地主狗腿子,应该把他整治整治!”
宋拴小并不知道石六子要把他打成地主狗腿子,也不知道曹区长在为他这个落后分子伤脑筋,他背着那一毛口袋锅碗瓢盆回到牛二圪旦,只顾计划、忙乱自己的事。
他先拉着一头驴,去韩家圪旦把那医官接来,给白三女诊了脉,配了草药。又悄悄叫妻子赵存女把润润和鲜鲜叫到西间,他对她们说,眼下最当紧的,是服侍白三女好好吃药,尽快把病治好;同时让她们哄劝着白三女,让她尽量往开了想,不要总着急上火,等着贵元回来。
之后,他去了工作组和农会为石家找的那间房子,在屋里和了泥,把四处走风漏气的地方堵住,把炕和锅台修好,灶里点了火,把家烧热。做这些,他是为了事前有个准备。一旦过年时贵元回来,他和赵存女就搬到这里来住,把他们住的西屋腾出来给贵元和润润小两口住。
正如白三女所说,天无绝人之路,石家又这样安顿下来了,尽管日子煎熬,但能活下去。人有着极强的求生欲望,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和适应能力。希望就是生存的力量。石家人和宋拴小一家人心中都怀有希望。
吃过韩家圪旦那医官几副草药,白三女的病竟一天天好转,头脑渐渐地清醒,她已明白了石家人已被从原来的家撵了出来,家产被没收了,石三几十年挣下的家业,土地、房屋、牲畜、粮食……甚都没了。她紧闭溢满泪水的眼窝,心里痛苦着,忍受着,也希望着……
郝玉润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劝慰:“妈,你不要着急,不要难活,咱等贵元回来……”
“是啊嫂子!”宋拴小在旁亮开公鸭嗓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郝玉润说:“妈,我干爹说得对,咱等贵元回来。妈,这咋会儿你就是咱家的青山,你甚会儿也不能倒下,这个家全靠你支撑呢!”
宋拴小又说:“嫂子,凡事要往开想,这几天我倒替嫂子想开了。咱不要光想那个坏了良心的石六子,咱往共产党那里想,分咱家土地财产是共产党的事,共产党就讲个穷富平均。咱贵元就是共产党,咱把土地财产给了共产党,也就等于给了贵元,是一家人的事。嫂子你先在我这安顿住,等贵元回来,说分错了,再给咱归回来。咱不是那些真地主。王骡驹圪旦有个恶霸地主,放话等蒋介石回来,归还他被分的土地财产。那才是真地主!咱和他不同,咱等贵元回来,让共产党给咱归还。嫂子你放心,我说的没错!”
经过郝玉润、宋拴小和赵存女等人的劝慰,白三女终于张口说话了:“你们都别说了,事情到了这地步,我想不开该咋?想不开也得想开!你们放心,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