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郝玉润和鲜鲜一起服侍白三女吃了药,又喂了小半碗面汤。白三女躺在炕上,一阵儿像是睡着了。
郝玉润和鲜鲜吃过早饭,洗了锅碗,两人正小声说话,忽听院里有动静。郝玉润拉开门缝往外一瞭,见是那个曹区长和六子他们来了。知道他们无事不来,来必有事,便出门在院子里迎住了他们。鲜鲜也随后跟了出来。郝玉润对着曹区长说:“我婆婆病得厉害,刚刚睡着,你们有事回西屋说吧!”遂回头向鲜鲜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回中屋照看病人。
曹明看看郝玉润没有说话,但看那样子是同意了。
郝玉润领着他们进了西屋。
进屋后,曹明开门见山,对郝玉润说:“我们来通知你们,你家的房子已被没收,归了农民协会,限你们两天之内搬出去。”
郝玉润并没有显出怎样的惊异,平静地问:“你叫我们到哪里去住?”
曹明说:“农会为你们找好了房子,在本村牛二圪旦,你们搬到那里去住。”
郝玉润强忍住泪水,想了想说:“我婆婆正病着,能不能宽限几天?”
曹明看看郝玉润,似动了恻隐之心,又犹豫了一下,说:“限你们三天搬过去!”
郝玉润说:“能不能叫我们过了大年再搬?”她这样说,是有个小心眼和抱有一线希望,她想要是过大年贵元能回来,让他们和贵元说,让贵元和他们说,爱咋就咋。
“不行,就限三天!”曹明阴着脸,又说,“屋里的东西,除了你们穿的衣裳、铺盖,别的一律不许动。东屋的粮食由农会封存。”
郝玉润现出气怒:“我们吃甚?”
曹明说:“吃的,农民协会和工作组会为你们解决。”
在对石家够不够划地主的问题上,他曾有过怀疑,有过犹豫,但石六子等人的积极性和坚决性,又渐渐使他打消了怀疑和犹豫。
说过这番话之后,曹明不等郝玉润再说什么,“我们走!”向随行的石六子和另一人一挥手,坚决地走了。
曹明、石六子等人走后,郝玉润站在屋地上怔怔地待了一会儿,半晌回过神来,出门回到中屋,悄悄地叫上鲜鲜,再回到西屋。
鲜鲜着急地问:“他们来,说甚?”
郝玉润说:“你先别问,快回家,叫我干爹来,快点去!”
鲜鲜眨巴着眼睛,一脸疑惑地去了。
那天憨憨被绑起来送到县里后,宋拴小吵着要去县城找人说理,郝玉润没叫他去。她叫兰兰和生生两个娃相跟着去了。这几年两个娃在县城上学,虽然在校食宿,但也常到刘子静家去。刘子静一家人都很喜欢这两个娃。郝玉润告诉他们,进城住在表姑家,先对表姑父刘子静说说情况,再让刘子静领上去找韩世武。而宋拴小没去县城,也没有回牛二圪旦,就住在鲜鲜家,随时准备听甚消息,面对可能发生的情况。他知道,白三女病着,润润一个女人,这个关口,家里家外这多事……人在危难之时,是需要同情和帮助的。
一阵儿,宋拴小来了,和鲜鲜相跟匆匆地来了。鲜鲜引着他进了石家西屋。
听过润润的诉说,宋拴小神色凝重,思谋片刻,声音低沉地说:“那就搬吧。这事我想过了,胳膊拗不过大腿,现在人家是粗腿,咱是细胳膊,咱拗不过人家。就像黄河流水,土改是个大浪头,咱不能戗着来。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咱退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咱等贵元回来,到时候我去替你们打这个官司。”
郝玉润流着泪说:“干爹先去看看那间房子。”
“我知道。”宋拴小想了想,又对郝玉润说,“搬家的事先不要对你妈说,听我安排。咱搬,不用三天。”
郝玉润说:“我妈一黑夜昏迷,刚刚我去看了,还睡着呢!”
宋拴小没再说甚,出门倒背起两手,拐着一条腿走了。
第二天,宋拴小早早地来到石家,先把润润和鲜鲜叫到西屋,说了自己的安排,就分头行动。
郝玉润和鲜鲜照样服侍白三女喝了药,又喂了小半碗小米稀粥,帮她穿好衣裳,又用湿毛巾擦了脸。
这时,宋拴小赶来了一辆二饼子牛车,回屋坐在炕上,对白三女说:“嫂子,我今天接你去牛二圪旦,住在我家,让存女子服侍你几天。那里离韩家圪旦近,我去把那医官请到牛二圪旦,给你诊诊脉,再配两副药。”
白三女仍在昏迷之中,像是听明白了宋拴小的话,痛苦地咬着牙,摆了摆头,表示她哪也不去,转眼间又像是睡着了。
宋拴小对润润和鲜鲜说:“你们收拾收拾,等阳婆再上一上,天再暖些,咱就走。”
郝玉润和鲜鲜就动手收拾东西。
临走时,宋拴小从炕上扯起一条带着热气的羊毛毡铺在车上,郝玉润背起婆婆,鲜鲜在后面托扶着,把白三女安放在铺了羊毛毡的牛车上,又赶紧拿棉被盖捂住。
正在这时,石六子来了,瞪着一双大眼睛贱溜溜地向牛车上看。郝玉润和鲜鲜都不理他。宋拴小问:“你来干甚?看甚?”
石六了说:“我来看你们是不是转移财产。”
宋拴小气得浑身发抖,冲着石六子大声说:“石六子你别小人得志,欺人太甚!”
石六子说:“这咋叫欺人?你厉害和工作组去说,是工作组让看看转没转移财产!”
宋拴小说:“你看吧,甚是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