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憨追杀石六子工夫,郝玉润给婆婆熬好了草药,服侍婆婆喝了下去,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她盛了半碗糜米饭正要吃,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呼喊“救命”,开门听了听,立现出惊慌神色,赶紧关了屋门。躺在炕上的白三女也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喊声,问:“好像外面有人吼叫,咋回事?”
郝玉润声音颤抖着说:“好像是谁家吵架,没事。”她的心却打鼓一般“咚咚咚”狂跳不止。
过了一阵儿,婆婆像是睡着了,她又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喊“来人啊”,知道外面出了事情,而且是和她家有关的事情,想出去看个究竟,又不能离开患病的婆婆。正犹豫间,随着一串“通通”的脚步声,生生急慌地闯进门来:“外面我大爹……”
郝玉润赶紧对着他的嘴竖起一只巴掌,朝他瞪起眼睛,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生生朝睡在炕上的娘娘看了一眼,明白了妈妈的意思,立刻挡住了话头。
郝玉润悄悄起身,揪住生生一只手,欲拉着他到西屋去问个究竟。
“你们别走!”睡在炕上的白三女突然说了话,“生生,咋回事?跟娘娘说,多大的事别瞒娘娘,娘娘吓不死!”
生生看了母亲一眼,嗫嚅地说:“外面,我大爹在追打我六爹石六子。”他感到事情重大,应该如实地告诉妈妈和娘娘。
白三女听了,闭着眼,半天没有说话。郝玉润一颗心仍狂跳不止,对生生说:“你再出去看看,看看你大爹咋啦?”
生生转身出门,刚走到院门口,见宋拴小来了,他迎住叫一声:“姥爷!”这多年,郝玉润都把宋拴小家当成娘家,所以娃们从小就管宋拴小和赵存女两口子叫姥爷、姥姥。
宋拴小见生生慌张的样子,问:“你干甚去?”
生生说:“我妈叫我去看看我大爹……”
“你不用去看了。”宋拴小一摆手,领上生生回到了中屋。
郝玉润见了宋拴小,急问:“干爹,咋回事?”
宋拴小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憨憨拿铁锹把六子砍了,出了点血,没大事。”
郝玉润说:“我憨哥呢?”
宋拴小如实说:“曹区长下令让民兵把他绑了,说要送县公安局。”
郝玉润倒吸了一口冷气,立时变了脸色。
“真是造孽啊,咋就事情一档子接一档子!”白三女悲怆地说着,挣扎着,就要从炕上坐起来。
郝玉润急忙过去扶住她:“妈,你不要起来,快睡下。这事你不用怕。”
“我不怕!”白三女一手撑着身子,坐在炕上,响铮铮地说,“你们去叫他们来绑我,我儿子砍了石六子,砍死才好,我去替他顶罪,一命还一命!”
郝玉润扶着婆婆,流着泪说:“妈,你别着急,快睡下。”
宋拴小说:“嫂子,这事你听润润的,不用着急,也不用怕,明天我去县里,找个地方说理,把憨憨领回来。我就不信这事……”
在宋拴小吵着要去县里找人说理时,区长曹明正钻在临时作为工作组宿舍兼办公室的一间土房里写材料。他的心情很激动,激动得久久不能平息。他进驻搞土改的新和村斗争中发生了流血事件,他认为这是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案件,他要把这个事件写成材料,明天自己拿上去县土改工作团汇报,争取把这个材料印发在《土改简报》上,让它对全县的土改工作发挥警示和指导作用。那样,全县上下就都知道他曹明在新和村的土改工作搞得有声有色了。但想想这事,也真悬,当时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过后想起来就后怕,这天要不是宋拴小从后面抱住了石憨憨,夺了石憨憨手中的铁锹,真要出了人命,他这个区长就甭当了。
石憨憨因砍伤石六子,以破坏土改、打伤农会主任罪名被送了县公安局,很快成了石三圪旦和整个新和村一大新闻。有人说:“石憨憨这个半傻子不简单,出了国民党牢房才几年,又进了共产党牢房。”
三
石六子有着超强的抗病菌能力,身体两处外伤流血,都没有感染患破伤风,没过两天,他就昂着破布包裹的头,端着用麻绳吊在脖子上的一只受伤的胳膊,在石三圪旦从西向东走去,找曹区长谈土改工作。
石六子以成熟的村农会主任的姿势和口吻,向曹区长建议,应趁热打铁,乘胜推进,立即没收石三家房子,让他们搬出去。他说趁石憨憨被抓,正是没收房子的好机会,若那个愣家伙在,还不知要做出甚事情;再有工作组现在住的房子太窄小太憋屈,没收了石家房子,就可搬过去,以后工作组吃饭住宿和开会,都有了再合适不过的场所。
曹明听了石六子这番话,再看看他那缠着脑袋、吊着胳膊的形象,心里很感动,暗想,看来自己选人是选对了,农会干部就得像石六子同志这样,在同地主阶级作斗争的火线上冲锋陷阵,得到锻炼和考验。而且他认为石六子考虑问题比以前更周密更全面了,能想到大局了。没收石家房子作土改工作组住宿和活动场所 ,召集农会开会场所,以后作村公所,也正是他的想法。
曹明同意了石六子的建议,决定亲自带领一名工作组干部和农会主任石六子前去执行,而且要体现雷厉风行。
从打头天傍晚,白三女即处于昏迷状态,似睡非睡的样子,不时发出梦呓,一会儿喊石三,一会儿唤老命……郝玉润心里有些着怕,正好鲜鲜来了,她就把鲜鲜留了下来,夜里给她作伴,帮她照料婆婆。两个娃都到县城去了。